此时,东京。
午后的日光铺满房间顾森才睡醒。昨晚拜某个神经病所赐,她回来洗漱好躺在床上已近凌晨三点。她被手机吵醒,要不然还能继续睡。
她迷迷糊糊接起来:“喂?”
顾原森的声音焦躁又无奈:“森森,你又不接电话。”
顾森眼一睁,猛然清醒,撑起身子:“没有没有,我刚醒,我睡过头了。”
他那边不高兴:“你很少睡到现在才醒。”
她坦然得不行:“有啊,你我分开那段,我哪回不是睡到下午才醒,有几次接着睡晚上才醒。”
“……”
她懂拿捏他的,顾原森现在心里爱她,那段短暂晦涩的分别何时拿出来都是绝杀。
他不好再提,说:“快起来,别饿着。”
“好,远知星星等下带我去吃鳗鱼饭。”
他皱眉:“又是他们?昨晚不是才跟他们聚过?”
顾森也皱眉:“我都没说我送咖啡给你,你身边坐着罗臻你还对她笑。”
“……”
好家伙,顾原森都没反应过来。
“下着大雨还吼我,我生病住院还欺负我。”
“……”
“别不说话,我知道你在听。”
简直被拿捏得完全。
顾原森没办法,柔声:“好,那森森吃饱饱的,吃完逛逛,东京那么多好玩的,你去吧。”
“嗯。”这才换来她和缓温柔地回应。
他又叮嘱:“但有一点,手机别不接我的,保持开机森森。好么,别让我担心。”
“不会的,我答应你。”
顾原森轻叹,温柔不能再温柔的语气:“你真能磨我。”
那边顾森听了,顿了顿,轻声:“是你错在先。”
顾原森软了心:“是是,那原不原谅我嘛?”
顾森抿唇笑:“不告诉你。”
而后电话挂断,那笑容也转移到他脸上。
他在一边打电话,身后蒋经平就问何丹影,没问她在英国具体做什么工作,就问她是不是经常外出旅游,英国那些景点是不是都去过。何丹影脊背挺直说没有,工作时间太忙太累休息都在家里。
“家?”蒋经平对这个词很敏感,“你在英国有家?”
“……”这叫何丹影怎么答,随口一句表达。
“我以为只有自己心爱的人在身边,组建的才叫家。”
“……”何丹影冷不防被刺了一下。
“无妨,这只是我的观点,你继续。”
何丹影忐忑收拾好情绪又说着,接下来愉快多一些,说到英国多毛毛细雨,英国人其实没有大家说的不爱打伞,除非没有伞除非雨特别大。
蒋经平就问:“那你住在哪里?”
何丹影说:“伦敦。”
“伦敦雾很多啊。”蒋经平说。
何丹影点头:“对。”
“看得清么?”
何丹影摇头:“看不清。”
“对啊,你看不清。”
“……”
顾原森这时才回桌,瞧见何丹影忽然垂眸,娴静的侧脸,轮廓自然又柔和。
她怎么了他不知道,他看向蒋经平。
蒋经平垂眸正用筷子夹出碗里的花椒粒。
接下来一个小时,有顾原森在,用餐变得简单平静,可正是有他在,何丹影心里酸涩狂涌。
三人用完餐,顾原森拿起自己的外套,顺手也拿起何丹影的外套递给她,她看着却不接,无声蹙了眉,缓了片刻才抬眸接过来。
眼中隐约有泪光点点,她说:“谢谢。”
以前恩爱的时候,肩上都是他的外套。
顾原森嘴角笑笑,没说什么。
三个人走出去,秦聚岩还没到,底下人急死了,殊不知他们老板正堵在路上,车喇叭都要按爆。
岩邸大门外,李正东候在那里,本来是袁颖超的活,他自告奋勇前来,他想见见蒋经平。
这一见,他站在原地规规矩矩。
那个男人几乎与顾原森等高,走在最前面,门口冷风在吹,撩起他风衣下摆,身姿笔直,气势如虹。不经意的目光扫过来,正东抖了抖,或许是他自己穿得少,发冷的缘故。
待蒋经平走过来,见他熟悉,问:“做多久了?”
正东规矩答:“六七年了,起初跟着大顾总。”
蒋经平似笑非笑:“什么大顾总,私底下你们都爱叫他顾衍中吧。”
“……”正东呼吸停了停,没法接。
蒋经平又道:“衍中很无趣是不是?”
“……”
“还是我们Wilson有趣,有人情味,嗯?”
他拖着低沉的尾音反问,正东冷汗涔涔,勉强自己笑了笑,点着头。
这是事实。
蒋经平觉得他可爱,拍拍他肩膀,率先跨进车里。
“麻烦了,我们都喝了酒。”
“应该的,平叔。”正东回。
“谢谢。”蒋经平客气。
“哪里。”
正东要帮顾原森开后车门,顾原森眼眸对他笑,示意不用,自己可以,又不是没有过。
正东觉得尴尬又去帮何丹影开车门。
这女人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思绪里,自己开门一脚踏进去。
正东无措一时耳热,想问苍天,他换一天死行不行?
车还未发动,岩邸门口聚集餐厅管理层,总经理这时才到,默默抹了把额头冷汗,瞧见他们老板秦聚岩自前方一个紧急刹车跳下来,几步冲到顾原森的宾利面前。
“平叔!”
急赤白脸一声叫,把蒋经平都吓一跳。
蒋经平凝紧眉心对他观望。
“天杀的,你小子现在这么胖!”
“……”
几声扑哧从餐厅门口传过来,秦聚岩来不及回头瞪他们,望着蒋经平面色通红。
他居然在哭:“差点就没赶上!”
蒋经平单手撑着车窗笑他:“你小子现在出息,飞黄腾达了,整这么一个金窝。”
秦聚岩破涕为笑,憨道:“哪里,要不是平叔当年帮我……”
蒋经平悠哉:“我帮你啥了,我就给了你一碗面。”
“那碗面救了我和我老娘的命!”
一句话掷地有声,信念与感恩持平,他秦聚岩最是感恩戴德的人,更何况在一无所有时遇见了蒋经平。
谁都骂他小骗子,狗杂碎,拖着久病不愈的母亲上山下海什么都敢干。被人踹被人打,滂沱大雨里给他满嘴灌水泥,把他饥肠辘辘的老母亲不当人,淹在泔水桶里,他愤恨无状拿着刀准备去拼命,路上被人所拦,告诉他一腔孤勇解决不了问题。
“你若想收拾他们,自己扎根自己学会崛起……”
冷冽的话语接着递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他已经饿了太久,泔水桶里淘吃食下水沟里捡菜叶,天知道那一碗面对于他的意义。
他把那碗面留给了老母亲,母亲心疼儿子吃了一半,最后他自己就着雨水面汤一股脑吞咽下去。
温暖入腹,意志滋长纵横,他闷头闯到了现在,闯出广东佛山,双脚踏遍各地,却再未遇见过那日施舍给他汤面的人。
有人说,是去了日本。又有人说,是去了美国西雅图,还有人说,其实同永森的顾董认识,早晚有一天会回来这里。他就等在这里,花费千金开了这家岩邸,等有一日此人莅临,吃他餐厅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明白他少年时代一片赤诚难以回报的心意。
“啊……”
胖子就在这门口哭。
蒋经平觉得丢人,挥手:“好了好了别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肇事逃逸!”
“谁敢这么说您!”
蒋经平真无奈,推他在车窗上扒得死紧的胖手。
“行了,改天和你聚,让车走。”
“明晚!”
“啥?”
“明晚平叔过来!就我这,你当年喜欢吃的菜,我这里全都有!来吧平叔,我都等你好多年了。”
蒋经平一声嫌弃:“别整这么肉麻,你晓得我爱吃什么菜?”
秦聚岩斩钉截铁:“知道!”
“行吧,明晚。”蒋经平放弃。
“顾董也来。”
驾驶位正东侧目,他倒是会顺竿子邀请。
蒋经平意外满意:“算你有眼力见,多备点靓汤,我们Wilson喜欢喝汤。”
“保证满意!”
“行吧,让开,窗户开着冷死了。”
秦聚岩这才嘿嘿笑起身,弯腰送他:“平叔慢走,明天我去接您。”
“不用,我自己过来。”
接着车窗升起,正东开着宾利离去。
岩邸门口,总经理几步过来送上热毛巾。
秦聚岩用热毛巾擦完脸,凛声吩咐:“今晚预定推掉,明晚也是,跟谢师傅说,那份我留下来的菜单必须要让平叔满意,让他今晚跟他的团队用点心,我来试菜。”
总经理应着:“好的老板。”
秦聚岩回头,餐厅门口人散了,他进到门里,侧眸对总经理警告一句。
“日后永森的顾董过来,你们的嘴闭紧点,不要乱嚼永森和他的八卦,得罪了他你们统统滚蛋!”
总经理深知秦聚岩睚眦必报的脾性,赶紧点头:“知道。”
“顾董过来,不管何时给他留包间。把我那间‘金风玉露’常备,若是有幸平叔一起过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了解。”
随后秦聚岩回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宾利快行驶到何家,前座的蒋经平回身递给何丹影一件小礼盒。
何丹影惊诧双手接过,缓缓打开,是一条蓝红相间花色,触手丝滑盈润的高级丝巾。
奢侈品,居然还是英国货。
何丹影感触颇深,抬眸:“谢谢平叔。”
“小小见面礼。”蒋经平头也不回微笑。
待何丹影下车,她跟顾原森挥手道别,跟蒋经平弯腰致谢。
蒋经平出其不意一句鼓励给她:“努力啊,Julian。”
何丹影一愣,蓦地明白这努力两字的含义,那一瞬冲动想落泪,她强忍着。
蒋经平笑着:“春天戴会很合适。”
“好。”何丹影应着。
接着车子离去,顾原森远去,Julian捏着丝巾礼盒,泪水不可控掉下来。
冬日何家的门口好冷,她系上那条丝巾在风口站立良久,妹妹丹叙出现,蹙眉心疼。
“还傻站到什么时候,快回家来。”
这才是家啊……
何丹影心里低叹,转身笑问妹妹丹叙:“我的丝巾好不好看,平叔送的。”
泪水浸润着双眼,她的遗憾满腹有谁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