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坐佐藤小姐的白色加长林肯在夜里行驶了三个多钟头才到达登别温泉乡,这家有着百年历史的日式温泉旅馆Takinoya成为今晚下榻的一隅。芥川泷一郎跟随尤加莉来了函馆,尽职尽责,车门刚被他绅士打开,顾森跟着尤加莉下来。
空气中一股浓浓硫磺气味,这是登别天然温泉的味道。深夜寒气重,雪又开始下,泷一郎领着四人一路穿过木制的廊桥进入旅馆,餐食已经备好在房间,一伙人到现在都还没用晚饭呢。
冬季北海道的旅馆都是提前预订,Takinoya也不例外,顾森没有预订这家却能住进来靠的是佐藤小姐协调,把原先给远知的那间房让出来,而远知挪去同泷一郎一起住。
大道寺少爷起初十分抗拒,眼见着顾森作势又要扇他,心有余悸赶紧躲去泷一郎身后,还被泷一郎笑话,那不是你好朋友么你那么怕她?大道寺少爷捂着脸,厚着脸皮解释说,中国人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泷一郎真懒得再笑话他,某人之所以一路捂着脸遮丑,是因为在函馆被顾森脆生生赏了一巴掌。大道寺公子引以为傲的俏脸上此刻是尤为醒目的巴掌印!因为他嘴欠手脚更欠,在函馆上车之际故意撞的顾原森脚步踉跄,那张比他更帅的俊脸险些磕到后视镜。
棋差一招啊,以为顾森对顾原森心里有气不想搭理,没想幸灾乐祸前脚刚一踏进车里,还未抬眸就被顾森一巴掌招呼,人都被打蒙了,当场梗着脖子也要与顾森目光对峙。
顾森对他忍无可忍,按着他的后颈拽着那条名贵羊绒围巾将他硬生生拖进车里一顿胖揍,本在车上的尤加莉赶紧下来腾空间,顾森拳脚无眼,揍得远知在车里鬼哭狼嚎。而那条谁也不借的羊绒围巾,最后在尤加莉上车的打探视线里,俨然是勒得大道寺公子满脸涨红,像是勒住了他命运的咽喉。
真就强悍的让人心生敬畏啊,佐藤小姐那时心想。
用完餐不久,尤加莉来敲门,喊顾森去她房间里坐坐,邀请她等会一道去顶楼公共温泉泡汤。顾森应下了,换了浴衣准备过去,门口却被顾原森绊住,身后被他牵起了手。
车里一路她就没理他,刚才用餐也一直沉默,这会儿人要出去也还是不跟他说话,谁受得了。
他开口:“当真一晚上不理我么?”
顾森神色郁郁,道:“那位老总生意做得不错,眼睛却要再擦亮点。顾先生身边一直都有这样的人,明明事实摆在眼前,却还是怀揣着质疑与轻视。”
她忽然这样赌气,顾原森皱眉渐渐松开了手。
这一松,顾森的心沉下去,抬脚就想走。哪知下一刻被他长臂一伸纳入怀中,亲昵贴着颈窝的架势让顾森感到既恼火又不痛快,他惯会使这种温水煮青蛙的伎俩,惯会吊着人,吊得人心里七上八下。
顾原森不知道她这种自我矛盾的心理,知道了也不理解,Julian在他这里都快翻篇了,实在没必要为了这个同他烦恼。她都不知道他有多喜欢她,仅是这样简单抱着她,他就能跟丢了魂一样脑中不受控制浮想联翩,怀里她沐浴后的身体馨香柔软,天知道他正在强忍着那股子蠢蠢欲动的渴望。
顾森慢慢缓了情绪,依旧板着脸。
“松开,人等着我呢。”
“让她等着。”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不好,你都不跟我讲道理。”
“……”
顾森一时气急败坏,大力挣脱他,顾原森始料不及往后退几步没站稳,顾森又赶着上来扶他,见他露出微笑顾小姐觉得面子全没了,气鼓鼓拉开移门就跑出去。
顾原森在原地叹气,想找根烟抽抽,奈何习惯性摸口袋,摸了个空,浴衣里哪有香烟。
***
顾原森逛去了一楼。
他去楼下小商店看看卖什么啤酒,一楼大堂设有吸烟处,他在那偶遇芥川泷一郎,男人正喝着麒麟啤酒懒散舒适地抽着烟。
顾老板感兴趣走过去,对他手中的香烟望着,泷一郎挑了眉,伸手递给他一支。顾原森满意,颇为欣赏的眼光回望他。
泷一郎把打火机也借给他,看着他点燃香烟猛吸一口吐出来,便移开了目光。泷一郎觉得有趣,又想起大道寺远知在房间里喝着酒喝着喝着捂住脸痛哭流涕的模样,泷一郎没忍住,侧头问这位顾老板。
“你其实可以站稳的吧。”
“脚下干净又没有积雪,没道理你会滑那么远。”
“撑着车门就可以站稳,你却能碰到后视镜。”
泷一郎表情耐人寻味,喝了口啤酒,食指一点一点点着罐身。
“惯性。”顾老板答,徐徐吐出一口烟圈。
泷一郎装作似懂非懂点头,笑说:“哦,关心则乱。”
***
同一时刻,顶楼的露天温泉“云井之汤”。
空气中淡淡的硫磺气息,汤池外郁葱沉寂的山景,楼下庭院深深,周身温泉水氤氲。夜空中飞雪凄迷,不远处尤加莉浅酌着苦涩青梅酒,嗓音抑郁动听。
说是找顾森喝一杯,也不与顾森碰杯,一个人坐得那样远,躲在汤泉一角,自顾自聆听着檐外飞雪诉说自己自少时跨越至今的爱恋。她说自己以前一直羡慕大道寺星名,可是没有她那样的好运,铃木家的情种出了两个,他人眼中情深不寿,如今也应验在雅隼身上。
她说着日语,夹杂着并不流利的中文,过程中对顾森望去,见她扭头朝着夜空发怔,垂眸笑笑,也不管她在听还是不在听,那几杯酒下肚,该吐的不该吐的,全吐了个干净。
“我曾在我的学生时代,于东京新宿的歌舞伎町一番街上第一次见到雅隼,我被人所骗逃脱出来却在路口不慎与他碰撞,他手中的烟头被我碰落,我以为他会朝我生气,不想他就只是寒凉地望了我一眼,人就消失在霓虹里。”
“初见的惊鸿一瞥无法忘记,我也是后来多方打听,得知他的名字他的来历以及他一贯对女人情感付出的薄凉不羁。我以为他生来如此,妄想该以何种方式来改变他,上天却赐给他高梨结衣。我眼见着他对她痴狂入迷,刻意学画飞去法国与她相识,即便在得知她已经与那个法国人在一起。”
“法国人绘画天赋异禀,性格孤高自傲,刚愎自用自私自利。月月靠着结衣辛苦驻唱的薪资救济,还同结衣约定,有朝一日她成名路通往哪里,他的画作就在哪里。一直负重前行的结衣最终沦陷在雅隼滚烫的追求里,下定决心要与那人分手,与雅隼一起返回东京。天不遂人愿,启程那日爆发争吵,冲动的法国人拿刀威胁结衣,他不愿从此失去唯一的经济来源,见结衣踌躇不定,跑去曾经与结衣相爱的公寓里举刀自尽。”
“那件事后,雅隼不再要求结衣,他默默守候,不论结衣如何反悔如何变本加厉责骂,在他底线之内都不认为那是折磨,而是他自觉亏欠。心甘情愿与她玩着追逐游戏,拖拖拉拉十年之久,终于在今年走到尽头。”
尤加莉抬头,姣好的面容在温泉水的滋润下犹如易碎的玻璃花。
“……他不知道我的心意么,不能看透结衣么?他都清楚,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我的等候,结衣的任性,更习惯宠着结衣,执着到病态的期盼她能回心转意。我和他都在等,爱情里从未觉得自己卑微低贱,我和他都只恨没有机会,结衣给他的,他给我的……”
“现在结衣走了,回了法国,两人彻底结束,雅隼如我所想朝我靠近,他身体是靠近了,心却比以前更加遥远。有时候明明人就在我眼前,望着我的时候好似隔着沧海桑田。我是有感觉的,我知道他也有,他不是花心的人,他比谁都明白如何真心实意的去爱一个人。”
思绪辗转说到这里,尤加莉双目通红,清丽眼眸里的泪水蓄着,她却隐忍着不掉,心中压抑许久的痛楚得以在今夜释放,汤泉水温暖,她的爱意能不能走过今年春天怕都是奢望。
“前几日我与他视频,他在东京铃木宅邸的卧室里坐着,我瞧见他那墙上还挂了一幅画,他遮掩说那是他自己所画随便挂出来的,接着镜头翻转便不再与我多聊。他非要那么欲盖弥彰,我都看清楚了,那是结衣,画上她穿着黑色礼服回眸对他笑……”
“将所有画具她的东西统统扔掉又有什么意义,他心里不忘,留着那幅画,连我看一眼都不允许。”
到此,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就着最后一杯青梅酒,那酸涩与隐晦的情感被她一饮而尽。
天外飘雪自来,落进温泉池里悄无声息,顾森全程静默无言,她不太能听懂尤加莉所有的情感表达,可她会读心,瞧见尤加莉的泪水一滴一滴,顾森秀眉凝结,斟酌着语句开口。
她双臂搭在汤池边沿,问:“他连戒指都能丢掉,留着那幅画做什么?”
哪料此话一出,尤加莉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他丢掉了戒指?”
顾森呼吸微怔,天地间一片寂静。
尤加莉面容疑惑难掩震惊。
怕她误会,顾森便再斟酌着语言讲给她听,那晚半路的折返以及那两人在机场的分道扬镳。顾森尽可能用日语清楚表达,只是话说下去,尤加莉面部表情变化,惊诧渐渐由不可深究代替。
“你是说那晚我下车后,你一直都在车上?”
“是。”
“他同你说,让他断个干净?”
“是。”
“他在你面前,毫不犹豫丢掉了戒指?”
“……是。”
顾森不觉扶额,愁眉心想自己是不是多嘴了?
可不说倒真显得她有什么不可告人。当然,最后回酒店他那句昏了头脑的话没说,也是那一晚,她对那男人仅存的怜悯消失,开始抱有怀疑与偏见。
片刻后,像是自我怀疑又不可置信,尤加莉摇头苦笑:“他居然让你亲眼见证。”
顾森深深蹙眉,再次解释:“碰巧而已,我顺路在他的车上。”
“他的车从不随意载人。”
“……”
“你们第一次见不是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