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丹影知道永森有赖意凌这个人,是从设计部交上来的那些一份又一份差旅费报销清单。得知这个女人稳坐永森设计部总监位置多年,目前在意大利高府学院授课,她的设计屡获殊荣,形象登上知名时尚杂志封面犹如家常便饭。
今日是连续放晴的最后一天,明日气温骤降,夜里夹杂风雪,永森人事总监闵优优在公司大群发送提醒,让大家勿着凉多穿衣并附上病假感冒该提供的各项报销单据,属实十分贴心。
不过大家仅看了一眼就放下,叽叽喳喳继续刚才未断的话题。午餐食堂加菜,蟹粉豆腐、油爆大虾、酱卤猪蹄、鲍鱼红烧肉,还有虾茸饺跟四季汤圆。新入职的甜点师傅烤榴莲蛋挞的手艺一绝,盘子一端上来几秒便被抢空,冯瑞琳在那负责发放,喊着别急别急,后面还有。自上次险些被谭丽虹开除,她近来低调多了。
“哎哟,冯宝宝都下基层干活来了,以前那么高调现在不得不收敛啊。”职员A托腮感慨。
“以前那还不是因为赖总,现在靠山没回来,上面那个谁敢惹。”职员B挑眉。
职员C埋头啃猪蹄:“赖总也该回来了,今早我看见海茵和严纪严在地下车库。”
“休完假回来了?啧,他们设计部真是皇亲国戚般的存在。”职员D手拿大虾。
职员A也羡慕:“一直都是,假多钱多机会多,我若有一个能直接喊老板森哥的领导,我在永森也横着走。”
职员B附和:“可不,李正东都得喊一声赖总。”
四个人摇头笑着。
不远处另一桌,有人招手把冯瑞琳喊过来。
“宝宝,赖总明日回来?”
冯瑞琳点头。
那人问:“你跟她说了?”
冯瑞琳摇头:“不是我。凌姐要招助理有人投简历各方面达标,自然要同她讲。优姐那关都过了,说明有两把刷子。”
那人笑了:“这下真有戏看了,凑一窝来了。”
冯瑞琳也疑惑:“她不是跳芭蕾舞的么,怎么又跟设计搭上边了?”
那人道:“谁知道呢,天之骄女来永森当助理,真是奔那位置来的?”
冯瑞琳不懂,学金鱼鼓鼓腮帮子,向往道:“有背景就是任性。”
此时餐厅门口,总秘和李正东并肩进来。
这人眼神示意:“你猜李正东事先知道吗?”
“我哪晓得。”
“老板何时回来?”
“不知道。”
“问总秘?”
冯瑞琳干笑:“逗我?谁不知道她嘴最严。”
“那问李正东。”
“你怎么不问?”
“我没你关系好啊。”
“好啥,集团上下能让李正东听话的只有老板。”
下一刻,何丹影神不知鬼不觉从包厢里出来,一起还有容川。
两个人着实愣了。
何丹影容川目不斜视,一前一后端着餐盘离开。
午休时间结束,人事总监闵优优以邮件形式正式通知罗臻,明日下午两点于永森40楼会议室接受面试,面试官为永森创意设计总监Lydia Lai——赖意凌。
***
第二日上午十点,赖意凌从意大利那不勒斯归国,一身Ralph Lauren职业套装搭配网格袜自永森大堂穿堂而过。当时只要有人在场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天生自带对潮流的敏锐,衣着搭配被永森女性职员多年奉为四季流行标杆。
冯瑞琳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抢着给她刷电梯卡,赖意凌从墨镜后散发笑意,手提袋里递给她归国礼物,来自南意那不勒斯的新鲜柠檬,清新扑鼻,似乎还留有海水的微咸气息。
“欢迎归来,凌姐!”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冯瑞琳嗅着柠檬欢喜道谢。
电梯高速直达46楼,创意设计部门口以戴海茵与严纪严为首的心腹们静立以待。她一回来,永森关于她的言论如寒潮过境般才正开始。
下午一点四十分,罗臻提前到达,下车后在永森总部楼下仰望这片高耸入云的玻璃建筑,她来这里多次,还是头一次感觉C市的龙头企业这样高寒难及,凝固空气让人缺氧。
接着她收回视线,步伐坚定一步步走去。
赖意凌,香港人。
罗氏给她收集的背调上,显示英文名为Lydia,今年三十四岁。永森开创初期,顾原森亲自下场从别人手里挖来的天才设计师,个性冷僻容貌孤绝。国际知名时尚杂志专访,称她的作品是撕破一切黑暗伪装的“光之剪”,凌厉独特的个人风格斩获大奖无数,在时尚界一时风头无两。领导才华超前,组建的设计部里一批年轻有为的设计新星,个个前途不可估量。明明拥有单飞的广阔航路,却甘心跟在顾原森身后十多年,被他一路提携重用至今。
“罗小姐,里面请。”
人事总监领她至40楼会议室前,门一打开,里面那个拥有完美骨相的高智美人起身致意。
“罗小姐,欢迎。”
三十分钟后,面试结束。
罗臻的车刚驶离永森,面试结果不胫而走。永森上下都在议论那位罗氏娇女,老板之前的绯闻女友,被赖总正式聘请为永森创意设计部总监助理,入职日期为三天后。
两人呆过的会议室,连空气都留有淡淡香氛,有人见赖总手握电话从会议室里出来,新做的水晶蓝美甲像南太平洋大溪地清澈见底的海水,深吸一口仿佛能感受椰林轻荡,细腻如粉的沙地。而那双琥珀色眼眸,更保留对罗臻得体谈吐欣赏的光亮,汇报间盈盈笑意,显然是在跟老板通话。
永森职员都在说,也只有她胆大,敢跟老板先斩后奏。
何丹影跟随谭丽虹从48楼顾原森办公室下来,在46楼创意设计部门口与赖意凌不期而遇。
笔直通透的长廊里今日玻璃窗外无风无云,面对姿态一向高绝的谭丽虹,赖意凌琥珀色瞳仁里溢出对故人相逢的亲切笑意。繁复精美的耳坠配她浑然天成,妖魅般的夺命吸引。
在此之前,何丹影哪知晓永森还有这一号人物。
面对两人,赖意凌不上前不后退,绮丽如画立在那里。
“好久不见,虹姨。”
“我当是谁在公司闹这么大动静,原来是你。”
“虹姨不想念我么?”
“想啊,你个能吸食人精魄的妖精。”
谭丽虹竟笑意飞扬先迎上去,设计部门里数十双眼睛悄悄观望。
“同你老板说了?”
赖意凌点头:“嗯。”
“被他骂了吧。”
赖意凌笑起来,学顾原森不悦语气:“你越发能做我的主。”
谭丽虹的笑声如流水潺潺抚慰人心,眨眼道:“他喜欢你,不会真的对你生气。”
赖意凌笑而不语,主动走上前来对一言不发的何丹影伸手。
“Julian,久仰大名。”
她以为她是蒋经平。
何丹影内心嗤笑,平静绕过她挺直了背影离去。
传言如潮起,真相似海深。那在北海道的冤家啊,默许把一切都摆在台面上,那顾森呢?何至于藏在身后没有一人提起。
***
永森听不到有人议论顾森。
庆功宴上那么多双眼睛见证,可大家话题里谈论的还是罗臻何丹影,偶尔波及已经离了婚的俞骄阳。
没有人深究。W酒吧有人见过她却不记得她,谣言四起里有人认为她无足轻重,可偏偏是她的相片现在稳稳摆在顾原森的办公桌上。
李正东对此也只有两个字——“别提”。
谁是真正把握永森风向的关键?
那个决策者还留在北海道的风雪里不肯回营。
入夜C市果然下起了雨,夹杂点点飞雪,气温骤降至零度,冻得刚到岩邸门口的何丹影瑟瑟发抖没办法裹紧了大衣。
罗臻此刻也走在C市街头,此前这段路顾原森在前她在后,高大身影为她挡去行人无心的碰触,她对他的迷恋永远比理智先行,才会走到死胡同里。芭蕾舞比赛的失利俨然在警告,若是还不争取便是一败涂地。
赖意凌约了她在岩邸,她赶过去,明明司机和车就跟在身后,罗大小姐非要步行。
餐厅一到,服务人员领她上楼,包厢里赖意凌自己用海马刀开酒,特色菜上了一桌子,这个女人招呼着罗臻赶紧入坐。
两个人吃这么多?罗臻哑然。
何丹影在楼下大厅靠窗位置,也不知有意无意,坐的是上次顾原森的座位,那时还有蒋经平。不过今日她约的是之前在英国打交道的律师,男人微微发福,戴着框架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其实是位实力过劲的名牌律师。
谁规定成功者都要像顾原森那样?
秦聚岩也是个长得可爱的胖子。
他正在三楼“金风玉露”里陪蒋经平喝酒,岩邸只要研发出新菜,第一个过来品尝的客人就会是蒋经平。
平叔担心自己这样下去也会发福,今晚筷子没怎么动,只一口一口抿酒。
胖子关心说只喝酒伤胃,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菜垒多高小山似的,蒋经平心里直呼造孽。
罗臻跟赖意凌在二楼包厢,谈到罗臻早逝的母亲赖意凌神情遗憾,说自己的母亲独自一人还在香港,自己给她在C市置购了房产却遭母亲拒绝。
“为什么拒绝?”
“她说呆惯了香港小屋,住不惯大房子。”
“母亲也是位设计师?”
“不是。我母亲和你母亲不同,我母亲只是一名普通银行职工。”
她说这话时未见人生存在阶级偏差的不平衡,眼神温和从容。在她认为,平凡妇人高高托举,任由女儿意志飞往世界各地,不论飞多远,有母亲在的地方才是最终栖息地。
赖意凌笑容浮现惋惜,道:“罗太太天赋极高,可惜天意弄人,不然罗小姐你或许也会因她影响走向不一样的人生际遇。”
罗臻思绪沉静,眉眼一派和丽:“或许吧。她带给我太多美好记忆,那些设计稿在我儿时一张张画就,我舍不得拍卖一直妥藏至今。Wilson也是如此,对于母亲留下的心意甚至是愿景不敢也不舍遗忘,创立永森规划设计部,步步招揽人才,不辞辛苦走到今日,他何止是一位可靠的老板……”
话落,罗臻独自抿了一口酒。
赖意凌靠在椅子里,浅笑:“设计助理对你,会比芭蕾舞辛苦。”
罗臻不在乎与她平视:“挑战与机遇并存,不是么?”
当然是。
赖意凌微笑,举杯与她碰了碰。
楼下何丹影与那律师朋友谈着,这边餐厅观察团里关注到桌上酒菜一口没动,全程大部分都是男律师在讲述何丹影只顾听,眼见何丹影脸色愈发惊愕,最后竟跟麻木了似的一动不动。
如玉兰清绝的女人眼眶通红,把这边人都看傻了。
还未搞清楚出了什么状况,律师起身过来结账。
“不用,先生,永森高层的账目我们餐厅会统一处理。何总监她,没事吧?”餐厅经理忍不住询问。
这边好几双眼睛看着,律师脸色不好叹了口气,道:“我把她妹妹的联系方式留给你们,别让她单独一个人离开这里,一定让她家人来接。”
几人听着互相看了眼晓得事情有些严重,餐厅经理更是使了个眼色叫人上去跟秦聚岩汇报。
“好的先生,号码记下了。其实我们老板同何总监认识,楼上还有一位贵客也认识,不会有问题的,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