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顾原森被顾森一路送去札幌新千岁机场。

机场外他弯腰任她给他整理那条深绿色围脖，浓郁厚重的色调正是此刻他眼眸的底色。他不舍将她圈进怀里，搂紧了她，说不出话。顾森回抱着他，怜惜印了吻在额头，说一路顺风。

机场内顾原森进去，三步一回头，瞧见她在身后努力挥手，大雪纷飞她的笑容刻在心里，顾原森的脚步一步比一步沉重。

等顾原森的身影被人群淹没，顾森回转过头，忍住落泪的冲动眺望远处灰白色的天空，明明昨日还是晴空万里。吻了吻指间的红宝石戒指，脚步一步步离去，心内祈祷何丹影能够转危为安脱离险境，不要拿她和Wilson的幸福做赌注。

她赌不起。

原谅她本身自私又渴望，对那样失而复得的温暖松不开手。

***

顾森没有回吉黛民宿，车子一路开去札幌薄野欢乐街，位于札幌市中心繁华地段，有名的商业街区和风月场所。白天的薄野很静，硕大的广告牌下隐隐蛰伏，等到了夜晚全跑出来，霓虹与飞雪交织，灵魂都能在这里得到短暂栖息。

顾森付了钱下车，大雪铺了厚厚一路，新雪覆盖旧雪，脚踩在上面比在天狗山少了份柔软，多了份冷硬。

一路酒吧俱乐部林立，各色餐饮居酒屋的招牌个性鲜明，顾森挑了家拉面馆，点了份海鲜拉面，味道没有雅木吉的料理水平高，汤底也算浓郁，她吃得干净因为实在是饿了。清晨那盘炒鸡蛋她不舍得和顾原森抢，她知道若是不让他吃一点他就会一早上都饿着肚子。

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不管是第一次恋爱还是第二次恋爱都长不了一点记性，她爱他越来越深，尽头是什么谁又知道呢。

拉面馆出来，她插兜走在札幌街头，不经意记起自己儿时被丁美格带过来也在这条街上走过，只不过那时母亲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她心里满是母亲寻寻觅觅的背影，而母亲心里只有周介文。

若没有顾原森相伴，北海道一路都会是寂静与伤怀，可他陪了前半段，后半段她自己也有勇气走，是他的爱带来改变，也带来底气。

她的Wilson，何丹影的Wilson都是一个人，这是无解的话题，他必须回去。为何不跟他一起走？那是属于他的路，她在走属于自己的路，两者都是找回自己，让自己不要总是在原地徘徊。

与陈黛会面拖到下午，顾森笑得一脸灿烂，看起来精神头十足。中午在便利店小憩昏头昏脑直接睡过去，醒来买了一板药，不过好像没什么效果，顾森强撑着，打算晚上一道回去后早早睡下，明日就该会有Wilson的消息。

虽然现在她就想得到他的回应。

“人不可以这么自私。”顾森自言自语。

“什么？”陈黛在那边回头。

顾森笑着：“没事黛姨，我哼歌呢。”

雅木吉这时怀疑：“森森你为什么不跟Wilson一起回去？”

顾森道：“哪有那么分不开，我还要去道东呢。”

房主插嘴一句：“道东好道东好，北海道真正的秘境就在道东。”

雅木吉一句嘿！你闭嘴，不悦：“究竟租不租！”

陈黛也回头，夫妻俩一致对外：“租金变了又变涨了又涨，到底要怎样？”

房主觉得委屈：“不是我要变，老板打算自己自己留着。”

“那把你们老板叫来。”

房主忽然笑了：“叫不来。”

“如何叫不来？”雅木吉痞性压不住。

房主知趣往后退了退，又硬挺着：“这一条街都快变成他的了，人家忙着呢那有空过来。”

“那他在哪？”陈黛问。

房主往屋外一指：“东京。”

“他娘的。”夫妻俩异口同声。

***

晚上八点。

大陆C市，市医院。

何丹影静静躺在Hybrid ICU里，浑身插满各种检测管路，呼吸罩下她无任何苏醒迹象。额头包裹着纱布，苍白的脸上道道擦伤，显示她生命的心电监护仪波纹在动，病房外仅是一天，她的父亲何卫民满鬓白霜。

今日清晨，何丹影的检验报告单出了结果，何卫民攥着那些单据手抖个不停，医院长廊一路疾走，情绪憋得满脸通红。等上去重症监护室的电梯里只有他一人，忽然腿软站不住扶着电梯墙痛哭。泪水沿着满面沟壑滴落到化验单上，上面的每项数据都在提醒女儿这次凶多吉少。

给何丹影主刀的神经外科主任几分钟之前陪他一起站着，拍拍他的肩膀让他一定保持清醒，若能成功度过今晚和明日，生命体征稳定且无并发症和感染，他女儿就有存活希望。

何卫民心中悲怆，他一生救死扶伤看惯生死，可当何丹影躺在那张病床上，他也会害怕也会惊惧。女儿送进急诊室来心跳几乎没有，手术中危机重重，倘若老天不眷顾，或是他这市院长之路良心曾偏离过轨道，他想都不敢想后果。自己那么优秀的女儿，做什么都十分优异的女儿，自己如何能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不敢将真实情况告诉妻子，何丹叙也没说，两个人从昨晚到现在隐瞒得辛苦提心吊胆更是折磨。原来即便如何争吵，真当亲人命悬一线，何母也会悔不当初。晚饭一口吃不下，何丹叙要亲自喂她，何母摇摇头捂住脸开始哽咽，口中后悔是我，都是我，从小我就严厉对她，平时听不惯那些话我偏要说，我这个当妈的呀如此害自己女儿……

声声被门口要进来的何卫民听见，心中的沉默化为一条延长线，他也开始反思怀疑，不该多次纵容妻子的变相压迫，压得何丹影从小要强自尊心不允许有丝毫失误。大学毕业就远离家人奔赴英国，与顾原森七年情感纠葛，回国后演变成数不清多少次在地下酒窖偷偷哭泣，二十三岁到现在数十年光阴一瞬而过，哪想到她根本忘不掉。

而令她牵肠挂肚的那个男人，到现在都没出现。

何卫民收敛好情绪进门，刚进去不久门外敲门声起，何家人不由屏息，都以为是顾原森。

门一开却是名女子，丰满身材高挑比例。

是将何丹影撞进医院的那位肇事者。

何丹叙难免寒声厉喝：“出去！谁让你进来的这里，这里不欢迎你，法庭上见吧！”

女人尴尬陪笑，好脾气到底：“慢着慢着，我也是……”

话未落，她身后进来个男人。

何家人一愣，见都没见过。

这男人道：“抱歉，是我将她带来，对于令爱的不幸遭遇，不管是开车的她还是车主的我皆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会一一承担，所有费用均由我个人负责。得知伯母苏醒，特地赶来再次致歉。”

“你又是谁？”何丹叙眼神寒意侵人。

男人答：“鄙姓严，永森股东之一，严家名。”

“家名？”

话音一落又进来一人，是蒋经平。

男人露出惊诧：“平叔？”

“蒋先生，我女儿……”

何卫民急急正要上前，蒋经平手势示意他等一等，接着把那女人和严家名叫出去。

不远处长廊，蒋经平复杂着神色问：“你撞的？”

女人一听，纠结着眉眼只好认栽，点头。

蒋经平火大：“没事开那么快飙车啊！”

女人赶紧解释清楚：“没飙，车里开着音乐外面又是大雨太兴奋了，一时……家名在催我。”

她受不住蒋经平质问的气势，无奈祸水东引。

蒋经平烦躁看向严家名：“你好端端催她干嘛？”

严家名面不改色：“当然是来接我回家。”

“你自己不能开？”

“喝酒了。”

“大晚上在公司喝酒？”

“集团内部有个酒吧。”

“他娘的谁开的酒吧？！”

严家名中指推了下无框眼镜：“顾原森。”

***

北海道札幌，薄野欢乐街。

这家新居酒屋迟迟拿不下来，陈黛和雅木吉失去耐性，下午问房主要东京老板的联系方式也不给，晚饭后夫妻俩合计便把他堵在店内不让他回去，打算今晚就在这凑合了。

陈黛做事前让顾森走，回家去等。顾森脸上笑意弥漫，说她想看。

雅木吉来了兴趣，爽气一拍胸脯，森森想看，就给她看！

房主欲哭无泪，遇到三土匪没处说理，眼睁睁看着顾森将他酒架上最醒目的一瓶红酒拿下，海马刀迅速开瓶倒酒一气呵成。三人一人一杯，客气给房主也倒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