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处在温柔乡里的，不止有顾原森，还有厉秋云。他胡搞一夜回来，见澄澈晨光包裹里，厉行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秋云衣衫不整显得落拓，拖着疲累的身躯倚靠在冰箱门上，对厉行风流倜傥吹了声口哨。厉行没什么表情望过来，道一句：“还不去洗。”
“是嫌我脏么？”秋云调笑，那双眼眸里又没有多少笑意。过一会儿，他走近把脸贴在厉行背后，“……哥。”
小时候他惹厉行生气，他就这样装作无辜，次次奏效。
厉行的心被一种叫柔软的东西牵扯，缓言：“就好了，你快去。”
秋云勉强站直身子，没说话，胡乱扯去衬衫，转身光着膀子就进了主卧。
温热的小米粥，只加了胡椒的炒鸡蛋散发香气，葱花点缀，旁边一盘是清水西兰花，切成花朵形状的胡萝卜红得可爱。再就是牛肉虾仁，简餐配成一盘。秋云洗漱好出来，站在餐桌旁垂眸望着这些，心中的郁气去了大半。
他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粥碗浅浅尝了一口，水蓝色的条纹睡衣纯净，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厉行拿着干毛巾过来给他收拾，起初动作像撸小狗一样粗鲁，秋云一言不发任他弄，厉行这才动作轻柔，像抚摸情人的发。
可厉行没有情人，私生活也没有弟弟这样糜乱，他看着洁身自好，只在意弟弟一个。
“厉行。”秋云直呼其名。
“嗯。”厉行擦头发的动作不停。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昨晚。”
“……”
“你跟那个姑娘在谈？”
“谁？”
“顾森的妹妹。”
秋云筷子停顿，无所谓笑笑，不正面回应。
厉行的动作停下，板着面孔：“别招惹她。”
秋云笑出来，嘲弄的口吻：“为什么不行？”
“即便姐妹两个感情不好，她也不是你玩弄的对象。”
“你怎知我是玩弄，也许最后处出感情了呢。”秋云的口气忽冷。
“这话你信吗？”厉行居高临下，盯着秋云柔软的发顶，不留情面，“那女孩也没有这样的能耐。”
言语间回了主卧，在主卧叫他，秋云冷着脸不搭理。
“厉秋云！”
迟疑了几秒，秋云咬着牙还是起身走去。
一进主卧，厉行将他拽到床边坐下，吹风机插上电给他吹头发。
厉秋云呛他：“别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厉行恍若未闻：“换一个。”
厉秋云嗤笑：“你怎么不换一个？”
厉行的姿势保持那一瞬不动，接着继续给他吹，他这张扑克脸上，很少有片刻是刚才那样的神情。
“你只知道迫使我……”一刹那，秋云满怀心酸。
厉行深吸口气，半蹲下来仰望他，弟弟长大了，弟弟这样优秀，儿时的稚气柔嫩转换成一颦一笑都具有无限蛊惑人的资本，他恨不得将所有觊觎秋云的人都赶走，将他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同在孤儿院一样，秋云只是他一个人的秋云。
厉行妥协：“云儿，玩玩可以，不可以动真感情。”
厉秋云凝视：“这话不管用了，你就是前车之鉴。”
见话题谈不下去，厉行起身，将吹风机收好放进床头柜里，转身要走。
厉秋云垂眸，红了眼尾：“每次说到这里你就走，你说我执迷不悟，你自己何尝不是？哥哥不是该给弟弟做榜样么，为什么你总做不到。”
厉行呼吸凝滞，听耳后窸窸窣窣上床的声音，秋云伤心地躲进了被子里。
厉行无奈：“你饭还没吃完呢。”
“不吃了。”
“哥喂你。”
“……”
接着厉行走出去，再进来手上多了食盘，米粥，鸡蛋西兰花，牛肉虾仁分类装在小碗里。
秋云没动静，厉行先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接着坐在床上人向秋云靠过去。
他将下巴搁在弟弟的肩头，哄着：“哥带你去地中海海岛，还是你想去意大利？”
半晌，秋云的脸从被子里钻出来：“去做什么？”
厉行起身，侧身端过来粥碗：“当然是去旅游。”
秋云不理解：“这时候旅什么游？”马上都新年了。
厉行用汤勺搅动着米粥，单手将秋云揽过来，粥喂到他嘴边，轻松道：“这时候去，年在那边过也可以，等人从北海道回来，哥就没时间了。”
秋云直接推开他的手，不领情：“打发我呢，去又能去多久！”
“半个月。”厉行哄他张口，温言妥帖，“半个月哥都陪你，要不要？”
秋云缓缓张开嘴，不回答，喂过来的牛肉也乖乖吃进去咀嚼着。
厉行这时才有了笑容，逗他：“要不要，云儿？”
秋云转过身又要缩进被子里，厉行及时制住，哎呀一声道：“吃个饭难死了。”
秋云却一个回眸瞪过来：“菜全部混进粥里，喂狗吗？”
***
四川。
此刻还是清晨七点半，顾清打厉秋云的电话一时没打通，满腹惆怅。
刚才，顾赞拒绝了顾淮的请求，她爷爷竟吝啬到一个木雕玩意都不给，不免又引发一阵争吵。顾淮不理解森森有那么多，为何不能给清儿一个？顾赞说我就是不预备给，你要抢么？顾淮没办法，颓然喊一声爸！疲累坐在桌旁捂起脸来。余长清立在他身旁，不是懦弱也有心酸，没有一句话。顾清就那样坐在前院门槛，不进来不劝不要求，头顶曦光单薄，随风散在空气里，她这刻或许也体会到属于她姐姐儿时无可奈何的落寞。
待到八点，顾淮一家遗憾上车，顾清最后望一眼这家茶楼，牌匾上三个烫金大字——“赞云山。”
顾淮告诉她，奶奶元荷是个有才气的女人，博古通今，一手毛笔字风骨娟秀。爷爷顾赞手艺活精湛，擅长用哑木和青竹制作各式各样活灵活现的小玩意，摆了满满一桌。姐姐顾森淘气又讲义气，每每在外闯祸都偷偷将这些小玩意塞给人家，一来二去亲朋邻里那些小孩一呼百应跟在身后……
没办法啊，不给就不给吧。
“这是……”车子开出一半路程，副驾的余长清惊讶出声。
顾淮望过去，随即刹车将车停在一旁。
他手指颤抖从余长清手里接过那件小木马吊坠，明白了什么却还是喉咙哽咽问道：“哪来的？”
话语引得后座的顾清望过来。
余长清翻着顾清的小包，意外而动容：“在清儿的包里，线绳在外面我想着给它收进去……”
顾清一下子喜极而泣，凑上前来：“是我的么？爷爷给我的？”
她忙伸手过来要，迫不及待将小木马戴在脖子上，等心满意足抬眸，瞧见她这对父母不觉间热泪盈眶。
***
C市早上八点半，瞒着家人提前出院的何丹影准时出现在永森地下车库，车停好后下来，尖锐的高跟鞋一步步踏在地面上，清瘦的面孔没有一丝挣扎，宛如以往每一个寻常的工作日。
躺在病床上昏迷的那段时日，像一场梦，妹妹丹叙告诉她病情危急时所有的状况，以及到最后都没有露面的某人，她全程静静听。江面上波光粼粼，她觉得她这一腔痛苦怀念就跟那金色水波荡漾来又荡漾去，内心不可避的空茫，江面上的游船有港可靠，她该停泊何处。
毫无疑问她的出现，在永森引起轩然大波，更多是对她出车祸背后的缘由。有人认为意外之故，有人认为伤心过度，究竟是什么也无人告知，李正东和总秘那两张嘴比浇筑了铁水的铜锁还要严。于是大家窃窃私语，靠猜也不会大肆宣扬，人人在背后，在茶水间，更在每日喧闹沸腾的午餐食堂。
处理完积压的业务，何丹影从财务总监办出来，她的脖颈微酸，何丹叙的愠怒被关在手机里，走在长廊上父亲何卫民的电话紧接而至。
家人心疼她的身体，她却一笑置之，说：“爸爸，医院那张床上躺着，感知不了气候变化，我还是要走在风里日光里，人群中，才能真正健康啊。”
何卫民没有办法，慈爱悲悯：“若是累了就赶紧回来，你妈给你煲好了汤，等你回来喝。”
何丹影低声回应，挂断电话那刻，见前方电梯口长廊尾，一身灰格子西装的赖意凌靠在那里静候。
白西装的何丹影审视她片刻，抬脚慢慢走过去。眼前女人眉眼精绝，耳垂流苏过肩，嘴角噙笑，端着也打量自己的姿态，两个人就在这日光充裕的长廊上对视，以往绝对擦肩而过的冷淡，这一次何丹影大大方方回应，你在等我？
赖意凌瞧着何丹影脸部轮廓消瘦，念起永森初期曾在顾原森的皮夹里见过第一面的她，身着白裙气韵使然，彼时才能理解顾原森每每酒醉后的颓唐。
“介不介意午餐一起？”
何丹影淡然：“若我不同意，你掉头就走吗？”
赖意凌真诚：“不会。顶多我再求一求你。”不知为何，对何丹影她有一份惺惺相惜的敬佩。
何丹影目光缓缓，此刻她的面容上有曾经顾原森引以为傲的着迷，车祸仿佛将她的锐利与不可一世带走，留下可经岁月打磨，诱发人安静的沉迷。忽在这一刻，赖意凌想拨通顾原森的电话，好叫他瞧一瞧眼前这个女人的转变，是否那个让他追随去北海道的女人也具备此种不可多得的特质。
“走吧。”
何丹影率先抬脚。
赖意凌内心欢呼雀跃，在背后喜形于色的得意。
两个大美人就这样结伴一路，光辉闪耀地轰炸了永森食堂。
罗臻同戴海茵与严纪严三人特意选了户外位置，深蓝色遮阳伞遮不住斜阳也遮不住窥探考究的目光，在三人往前数第二桌，赖意凌和何丹影端着餐盘坐下来。印象里不可一世目中无人的何丹影，自车祸后，众人皆见无与伦比的皎洁端丽。
赖意凌咬一口西兰花，漫不经心一句：“Julian，把头发留长吧。”
何丹影筷子夹起米饭，未抬眸：“我短发不好看？”
赖意凌颔首：“好看，你怎样都好看。女人欲剪去三千烦恼丝，可忘了它还会长，心里拔根才能真正阻绝风吹野草，肆意横生。”
何丹影没想到她还有这一番话，在看到她那垂到腰际的波浪长发，不感兴趣惜字如金：“太费时间。”
赖意凌凑近：“去理发店。”
何丹影抬眸：“你有固定的理发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