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久又想哭,不争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雪夜寂寂,他面色涨红,情绪隐忍又分明。
***
La Vista 阿寒川温泉酒店,夜晚七点。
给顾原森喂完药,她将他腿边的被子掖了掖,说:“盖盖好,不要再着凉了。”
顾原森顺势握住她的手,靠在床头眉眼柔和:“我喜欢被你照顾的感觉。”
顾森说:“我生病时,你也照顾我照顾得很好。”
“我喜欢照顾你。”
“我也喜欢关怀你。”
两人相视一笑,继而顾森问:“以前,俞骄阳也做得让你满意吗?”
顾原森微笑:“骄阳都是我来照顾她。不过跟她的那两年,我很少生病。顶多就是酒醉,需要她接回家而已。”
听到这里,顾森扬了嘴角,换了个坐姿说道:“难怪那年你会喝多不省人事倒在了大街上,还真是任性呢。”
见她垂眸,顾原森想起什么,恍然大悟。
顾大老板有些不好意思:“的确有些胡来了。”
顾森回眸揶揄他:“不管不顾倒地的姿势,任谁从身边经过都可以踩一脚呢。”
“踩一脚?”他笑了。
顾森轻轻嗯一声:“可不是,我花费好大力气才将你扶起来。后来,俞骄阳的电话就来了。再后来,她风风火火的出现把你接走了。”
不觉间,顾原森歉疚起来:“为此也害你被骄阳误会,白白挨了她一巴掌。”说着手背触碰上去,怜惜般温柔注视。
他又逗趣着问她:“那你踩我一脚了没有?”
顾森长长啊一声,转而遗憾道:“好可惜,没有呢。”
俏皮惹得顾原森大笑,将她拉近搂在了怀里。
两人就这样静静倚偎彼此,顾原森感兴趣把玩着她的手指,之前受伤的手指现在已完全无碍,饱满的指盖上涂了墨绿甲油,比那条绿围巾再深一个色调,衬托着指间的红宝石戒指更加血色扎眼,令人心动的腔调。
“真漂亮。”他不由说出来,“这枚宝石戒指戴在你手上,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它。”
“你眼光好。”顾森夸赞。
顾原森垂眸:“但是比不过森森,她更加漂亮。”
顾森在怀里笑容收不住,开心道:“我眼光也不错。”
“指谁?”他出其不意问。
顾森惊讶,失笑:“你呀,还有谁。”
顾原森抱着她左右晃晃不倒翁,大吃干醋:“谁知道呢,喜欢你的那么多,国内有,日本也有。”
“啊?”顾森真不会了,“日本有谁?”
顾原森才不会说,一个俞朝就够他闹心的了。
一小时后,顾原森先睡下,顾森说她去大堂逛逛,陈黛发来信息,她去回个电话。房内留了一盏灯,关上房门前还望了顾原森一眼,心中安定,这才一步步往外走。走廊很静,去到大堂,在窗前站了片刻才给陈黛回电。
这家阿寒川酒店离阿寒湖不远,开车十几分钟,顾森的下一站就是在那。这大片区域,阿寒川潺潺不息,阿寒湖静谧沉浸,少时丁美格带着往返多次,她期盼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重遇周介文,彼时顾森眼里没有多观察这位为人母的私心与纠结,只有为人子女的疑惑与忐忑。害怕母亲不忠,对父亲背叛,对自己无视。
现在细想,那些大雪里多个寻觅无措的瞬间,都是母亲的恐惧积攒。上天无视,爱人丢失,唯一的女儿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她也许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该如何抉择。
“前些时日两个人闹了矛盾。”
“为什么?”
“为那个女人。说是来了中国,周介文与她私下见了面,你妈妈她,对此特别气愤。你又总是不接她电话,她就一个人搬去给你买的新公寓里,长时间不理周介文。”
陈黛这里有些添油加醋,周介文提着行李箱找过去那晚两个人就和好了,只是表面上丁美格还有些情绪,转头又跟陈黛念叨几句,朋友之间嘛,自然什么话都说。
陈黛说着,顾森就听,陈年旧事顾森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大部分还是陈黛表述。说那年两人闹分手之际,周介文转眼看上一个同是玩摇滚的女人,那女人一副同丁美格相似的攻击性面貌,性格狂野不羁,与周介文几番云雨有了他的孩子。丁美格发现后元气大伤,回了国在被长辈安排的相亲宴上,与一见如故的顾淮果断闪婚。
母亲婚后,周介文浑浑噩噩多年,颓唐酗酒令人唏嘘。那个摇滚女人失望他的情感摇摆,痛恨他的难舍旧爱,一个暴雨夜失足摔掉了孩子。孩子没了,周介文更加偏执的认为这就是天意,几经辗转,于小樽吉黛民宿前重逢。
顾森记得那日,那个美国找来的男人风尘仆仆,形销骨立,不知所措地抱着母亲哽咽失声。
当晚,顾森偷偷躲在隔壁角落,倾听母亲对好友的落泪忏悔。
“我本以为日后我会过着规规矩矩相夫教子的人生。可命运让我幡然醒悟,我不能将就,不能妥协,我只想要介文。在他背叛我后,我还是深爱。”
再往后,顾淮跟余长情领了证,如数对爷爷顾赞坦白。那时候顾森躺在被顾清觊觎的茶室藤椅上,在给琪琪通电话,她说琪琪,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一个没爹没妈的小孩了。
琪琪没有安慰,刻意老成持重的语调,念了一句话给她,徐徐散在初夏微微燥热的暖风里叫人不胜惋惜。
“我无法感知她眼眸中持续不断的火热,像冰山下的火种。有朝一日我明白,那份火热却不是为我,一直都不是。”
至今顾森都不知道这是哪本书里的,问琪琪,她说是即兴。
她大爷的。
与陈黛的通话结束,顾森还在窗前,最后赶在露台关闭前出去透了个风。不能说是多凛冽,也还是让人缩成一团,这时候顾原森在,顾森绝对要一头扎进他怀里。隐匿进森林的阿寒川清幽自然,顾森喜欢在这与顾原森相拥取暖,放肆欢爱亦或是放空静坐,C市的顾原森不会有这么多的时间留给她,在这异国他乡,每一分一秒都弥足珍贵。
下一刻,她转头就往房间走,心情雀跃而激动,迫不及待想依偎进那男人的怀抱,在他睡眼朦胧时亲吻他的下颌与眼角。
他也许会说森森你的手脚好凉,她就会顺着他的话,是啊是啊,所以赶紧跑回来找你取暖。
打开门的那刻小心翼翼,轻手轻脚进去,以为他已经熟睡,不想听到他的呓语,同吉黛民宿高烧那晚来自喉咙深处的压抑。
顾森大惊失色,几步冲过去,见他全身蜷缩在被子里不受控制地打颤,呼吸急促,脸颊深深埋入枕头里。
“Wilson,Wilson!”
顾森着急将他的脸露出来,他像是在自虐的态度震惊到她,手指跟着轻抚。双膝跪在床沿,与他额头相贴。
他的额头冷汗涔涔,顾森呢喃般的轻唤。
“回来,回来,没事没事的。是梦,都是梦,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悲伤得眉头深锁,陷在那片经年不散的潮雾里,对自己,对所有人是咬牙切齿地痛恨。
“……为什么要走,留我一个……你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你不要我……”
他无意识将脸埋入她的掌心,弓起身躯,攥紧床单的手指近乎痉挛地抖动。恐惧倏地清晰可见,他被困在十三岁那年谭霖孜棺木下葬的场景。
所有人寂寂而立,一把把吃人的黑伞,远处浓厚窒息的黑云。
他跪在母亲棺木前,额头抵上去。
“我错,我错……”
跨越经久的时光,顾森满眼错愕,侧耳倾听。
胸腔鼓动着他的懊悔不甘,遗憾坎坷一路,恍恍惚惚意识开始无法自控,他狠狠咬住了舌尖。同那时在棺木前一样,鲜红从嘴角溢出,滴在棺木上,浸染了白色床单。
“Wilson!”蒋经平的怒吼传来,猛地攫住了他的下颌。
“森哥!”顾森用尽全力阻止。
场景重演,他照例泄愤般一口咬在了亲近人的手腕。蒋经平眉峰冷凝,顾森一动不动。
锋利的齿间淬满他的悲凉无望,他在那刻抬眸,眼前人身形重叠又分离开。
“……”顾原森怔怔回神,难以相信,“……森森?”
乌云退散,现实里光源笼罩,顾森百感交集,轻触他染血的舌尖,缓缓点头。
“傻瓜,这样咬自己,不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