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嶓冢之山,其上多桃枝钩端,兽多犀兕熊罴,鸟多白翰赤鷩。有草焉,其叶如惠,其本如桔梗,黑华而不实,名曰蓇蓉。”
台闻磔沉思片刻,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原封不动地复述:“食之使人无子......?”
没了,《玄妖录》里没有后半句......断情绝爱之辞。
我记错了?台闻磔脸上像崩了一条裂痕。
九方衍面上无异,但听到这些孩子懂得还算多,眸中不由划过一丝赞赏,看来人与妖之间并不是无药可救。
檀召忱站起来,他们视线有短暂交错,九方衍背光而立,应是怕阚青梅着凉,屋内轩窗只开了一道小缝,阳光透进来,贝壳珍珠串在一起,反映的光打在九方衍的脸上,划过高挺的鼻梁。
九方衍的脸隐在一半阴影中,不笑的时候显得格外冷。
檀召忱咬咬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强压下去,低声问道:“蓇蓉乃妖族之物,非藤非树,色泽幽黑,只开花不结果。当时担心有妖误食影响子嗣,在很久之前已经被九色鹿尽数拔出......”说到这,檀召忱偷偷瞄了一眼九方衍,铿锵有力的话顿时消了不少,复又哑然:“怎、怎么现在还有啊?”
听闻这话,九方衍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眯起眸子,像是在考量。
不过很快恢复平常,他转向檀召忱,平静道:“有两种。天帝之山,生有蓇蓉树,叶片漆黑如墨,花开不见蕊,散出一种靡然香气,可以使人忘却情爱之苦,久而久之食者会伤害子嗣。不过重在前者,我......”有什么一闪而过,流失的很快,很奇怪,但并不值得在意,那都是太过久远的记忆,他没解释那么多,也不想纠结这些,于是简短道:“很好辨认,也并非无益,多些警告便好。”
而且山海里的妖物,自其诞生,物竞天择,就有生存的道理和必要。
就算他统领妖族,也不能如此干扰放肆。
“那......”
檀召忱不知想到了什么,模样有些着急,欲言又止,瞧上去像一个一直有自己想法的小孩子,某一天被告知多年坚持的东西是错误的是不对的,又迫于长辈压力而哑口无言。
一脸崩塌、不甘。
“过来。”
九方衍忽然感到一种极为陌生的无奈,油然心生,散到四肢百骸,这还是自己醒来第一次感受到有关人的情绪,尽管他们生来就对身边蛰伏的人抱有天生的敏锐。
这种感觉令他好奇。
他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檀召忱没过去,脚在原地踱了两步,背着手低着头磨磨蹭蹭当没听到。
“?”
“......”台闻磔觉得他们好像忘记了什么,现在提醒又如同......棒打鸳鸯?他的脸登时绿了几分。
九方衍看着檀召忱,不禁想到之前,出于妖兽原始本能的支配,对于不听话还未化行的小兽,要么依着心情好多哄两句唤他过来,要么直接过去连抓带咬打的皮开肉绽让他长长记性。
叫自己放低姿态,九方衍敛然......惯的。
他过去,檀召忱虽然看上去很不开心,但没躲,任由九方衍把手搭在他脖子上,穿过发丝,扣在后颈上,两人皆是目若朗星,一个赤忱灼热,一个波澜不惊。
食指施了点力,九方衍把檀召忱拉近,他们身高相当,鼻尖几乎抵着鼻尖,各自的呼吸也融合到一起。
檀召忱在一瞬间眉飞色舞,唇角不着痕迹地提了提,那点要命的别扭烟消云散。
喉结动动,手控制不住地碰上九方衍的腰,搁在他胯骨上,仿佛随时要把面前的人拉得更近。
保不齐檀召忱会做出什么丢脸的事,台闻磔一脸漠然地握拳,偏头咳嗽两声,以免误人终身。
“闻到了吗?”九方衍开口,往后退了一下,没退动。
他皱皱眉,不用低头都知道那孩子在碰着自己。
很少有人可以近距离接触自己的,年轻时有过一两个交心的朋友,也时常和小崽们在一起,会拍拍它们毛茸茸的脑袋,也会任由它们好奇地用犬齿和幼爪抓自己裹体的衣裳。
后来上一任退位,把云中树交给自己接手,高位者的气息在他身上尽显,其他年纪稍大的妖兽不管是出于尊重、恭敬,还是畏惧、忌惮,都与自己保持最适当的距离,年纪小的也会在逐渐与自己远离,从远远看着,到后来学着父亲母亲的样子,奶声奶气地道一声君安。
毕竟察言观色是一个族群自古延绵的礼仪。
他们不必同人类那般审时度势、各自为谋,也不用随时以君臣相待。
九方衍并不觉得孤单,也不会失望或难过,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是他们应有的臣服。
九色鹿一脉掌握妖族,是心照不宣的存在,无人可改,亦无人可疑。
他们给他最高的权威,不是因为力量可怖的强悍,是只有他也只能是他,净化云中树,支撑九重天,为妖类提供庇护之地。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让人同甘共苦呢。
所以现在,流离失所的妖,对他,只有等待,没有怨责。
九方衍依旧平静,等檀召忱放手,这其实是一个很冒犯的姿势,不过他倒觉得有趣,和这个孩子在一起的所有短暂时光总会让他觉得有趣。
他们虽修成人形,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却没变,所以捕获猎物的恶劣和耐心陡生,他并不介意他多放肆一会儿,这并非出自珍惜。
檀召忱晃过神来,又开始无所适从地干渴了,面前的人是多么神姿高彻,若瑶林玉树,如对珠玉。
他舔舔嘴唇,没忘记自己在何地,要做何事。
九方衍沾的药不多,本来就是蜻蜓点水地抿一下,可蓇蓉的香气实在糜烂招人,挥之不去。
檀召忱把手放下,还是没舍得后退或走开,就着这个姿势和九方衍说话,声音低低的:“所以华宗南给阚青梅用了蓇蓉,是......让她断情绝爱?”
还怀不上子嗣?
无法有孕勉强可以归结为华宗南担心阚青梅的身体,生怕她再受一次打击再经历一次痛苦,但这太过于牵强了。后者更是无法说通。
周遭强流灌入,屋顶瓦片强行掀开发出簌簌颤动,充斥耳畔,掉落尘埃。案上的白玉兰绿枝倾斜,东倒西歪,书卷从扉页翻到最后,迅速、没有懈怠地出现一行行字,宛如无形的手在逐字注解,墨水蘸满笔迹娟秀,由浅刻深,由犹豫变熟练,由幼稚到娴熟。
纸落云烟,红袖添香。
偏偏犹如临摹他人,不管经过多少岁月,始终如一。
屋外玉兰花片硕大,香气更是宁人,白瓷玉片从院落倾泻前来,卷进阑干落在寻杖,又飞到每个人跟前。
华宗南阚青梅的身影开始消散,他们最后一笑,化作空中浮尘,顷刻散了个干净。
整片院落倾倒,梁柱连根拔起,从九方衍肩后看去,是窗棂大开,无数兰叶卷紧屋子,云门与青艧混合成一种墨蓝。九方衍素白的衣袖夹杂玉兰,栀子与兰梅的香气混合,前者却独占鳌头,撕心裂肺震耳欲聋的哨音远在天边,清冷的音色近在咫尺。
九方衍伸直手臂,虎口半握,台闻磔一惊,整个人似被扣住,巨大的压力将他向后压去,一时竟无法挣脱!这边也不遑多让,九方衍另一只手按在檀召忱温热的胸膛上,五指欣长,肤如水波澜澜,午后的阳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手臂。
他还没用力,檀召忱就顺着他的力道向后仰去,根本不在意会不会跌进冰冷地板,也不会越俎代庖、擅自揣测九方衍要做什么。
只有全心全意的信任。
九方衍对上檀召忱的眼睛,无瑕喜爱,无边敬意,那是他极少、极少见过的,比他在山海中遇见的任何一个都真诚、真挚。
房梁、案桌、墨砚、垂帘、玉瓶......全部散开,栗壳、梅子青、鼎灰、美人祭、东方亮......色彩纠葛,物什化成的尘粉不断交汇融合,自边缘至全然消散,斑斓丹青化作水墨,骄纵自由,波澜浩荡。
九方衍压在檀召忱身上,两人一起倒去,在人间壮阔俗尘里,檀召忱听见九方衍说——没关系,这次我帮你们。
最终万千光尘混合而成最为鲜亮、最为深邃的空青蓝色,将九方衍原本干净的素衣染了个彻底。
“阿起,这个呢,是娘,这个呀,是爹爹。”
雨后春泥,阚青梅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孩子,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沾满泥,在案几上摆弄几个小泥人,“还有......我们阿起。”
夫人笑笑,她把孩子护的很好,腾出手来搓泥有些困难,但耐不住她手巧,三个泥人很快捏好了,坐着摆在一排。
檀召忱凑过去,看清人家弄的鼻子是鼻子眼是眼标致的不行,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向身后的人小声说:“我能捏更好的。”
“......”
檀召忱想了想,又说:“我会给你捏的,你......会不会喜欢?”
那模样很小心,带着很明显的讨好和期待。
“......”连泥人影子渣都没见到的九方衍顿了顿,回眸看了他一眼,反问:“你这是,在邀功?”
这种程度的保证他只在咬破他衣服哭唧唧的小狼身上见过,檀召忱没哭,所以他只能用最接近人类惯有的想法去猜。
“啊?”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他在原地呆了呆,随即笑意漫过眼底,很开心地去追走到门口的九方衍和台闻磔。
然后迎上台闻磔默然不语的眼神。
“干嘛,哎呦你这什么眼神,我没得罪你吧,你也想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