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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无昭可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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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就是嘛!”马上有人回应。

一群人围成圈,檀召忱挤进去,一个瘦小男人手里捧着碗米粮酒,刺鼻浓烈的酒气传了几十米,引得不少姑娘大汉驻足,和他相熟的人笑嘻嘻地眉来眼去,但什么都没影响到赤着上半身的掌柜。

他扎稳马步,聚精会神,一支缠了油布的火把举在面门,男人屏气凝神,而后噗——一道长达数尺的橘红火焰从他嘴里喷射而出,笔直地燃了天空。周围大声喝彩,火焰持续了近五秒,才划出弧线,落在地上熄灭。

但残余的热浪还是逼得檀召忱退了一步,酒气和烟味太重,他偏头咳嗽两声,回过头来时还是笑着的,阿起从来没见过这些,他很兴奋,拼命拍着两只黑墨小手,生怕晚了一下就被旁人比下去。

他们去祠堂时问过华宗南,他说不忍孩子尸首腐烂,也不忍把他送进密不透风的棺材里,就选择以火焚尸,留一捧骨灰日夜思念。

所以阿起是从来没出过青宗派的,骨头没了,冤魂不散。

氛围太喧热了,高台悬挂红澄澄的灯笼,小贩那里更是什么都有,大人谈笑风生,小孩提着兔儿爷穿梭在人群里,离他们稍远的溪流也是河灯一片,里面或有家信、或有祝福、或有对再也见不到的亲人无尽思念,通通化成一盏盏莲花灯,随流水飘向远方。

“咳!叫你们平日里瞧不起我,今日我老王也是献丑了!就是些江湖把戏,我见多了去了!”精瘦男人脸上还有些发白,胸膛不住起伏着,细听他嗓子都是哑的,他擦擦嘴边的烟灰,观看的人哄笑逗他,他自己再大脸皮也不好意思,红着脸梗着脖子赶人们走。

檀召忱趁着功夫,回头寻了一下九方衍的身影,周围实在太喧闹了,吼声和尖叫仿佛能冲破耳膜,心脏被带动着剧烈跳动起来,胸膛都是麻的。

兰宁城每逢佳节也会这样,台闻磔没说过喜欢,但每次檀召忱都会拉他去,这种场合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

可九方衍不一样,他在他们面前,总是孑然一身的样子,不染尘俗,不辨喜乐,在滚滚红尘里远离全部喧嚣。

檀召忱想让九方衍多一些烟火气,想要更多人簇拥他,在他身边,围着他有说有笑。

但那只是自己想要的,他喜欢热闹喜欢人群,但不能仅靠自己的心思、靠自己的喜好就自作主张,就擅自揣测。

他更怕九方衍不喜欢这里,他担心会吵到他。

四下没看见九方衍,檀召忱一惊,还不等空落过来,就闻到了铺天盖地的香火味,不难闻,竟有一丝温暖。

几十名壮汉光着膀子,举拖一条用稻草扎成的龙,点燃的长寿香划破天际,火花四溅,在锣鼓声中穿梭在大街小巷。

这是青口镇最虔诚最盛大的节目,纵与中秋团圆未曾相关,耐不住人们欢迎,先前承了熟人起哄的掌柜偷偷混进人群,脖子通红,和一个同样羞红的姑娘拉着手,却不敢看对方。

祈求平安的火龙渐渐近了,身上明火燃烧,檀召忱抱着阿起的手不免有些冒汗,他没擦,也没分去半点视线,而是怔怔望向对面,他们相隔不断蹿起的火舌,艳霓的火烧卷稻草,桔梗噼里啪啦地蜷缩起来,变成灰烬,被烘烤着向天空飘去,他们在鼎沸中相望。

九方衍站在另一边,阿起闹着要去看喷火,万人空巷,那里喧阗不已,他并不想在人很多的地方,于是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

再旺的火也融不尽雪松,他看着檀召忱时不时把阿起抱得更高,时不时躲避撞过来的人,时不时低头擦擦熏红的眼睛,在熙熙攘攘中,下意识寻找某个人。

他回头的一瞬,略显焦急的脸清晰地暴露在九方衍面前,年轻稚嫩的脸庞总学不会隐藏喜怒,总会让人轻易看穿心事。

在一霎那,九方衍笃定他在找自己。

突然觉得很有意思,九方衍勾勾唇,目光开始柔和,火光忽明忽暗,他生出一点逗弄的心思来,于是明知故问——他本来完全不必应答或接话的,身在喧嚣,难免染上属于人间的气息。

檀召忱在原地不动了,他极为肯定地看见九方衍翘起唇角,无比深邃的双眸化开冰薄,眼尾都含上笑意。

他问:“怎么了?”

但夜色太浓了,尽管月光和烛火很亮,檀召忱还是很快动摇了,心脏在胸膛里狠狠地挣扎一下,手心热热的,他在衣服上蹭干净,不论身边有多喧腾,不论九方衍是否会听见,依旧很认真地回应:“我喜欢你。”

周围实在太吵闹,连刻意提高的嗓音都模糊不清,火龙和敲锣打鼓声像来时一样渐渐远去,青口镇欢呼着离去,他们之间又空了一道不近不远的距离。

“走吧,我并没有感到阿起太多怨念,他陈昭不了多久。”

台闻磔站在他身旁,他对耍杂之类的也没有很大兴趣,阿起太奇怪了,到现在没有流露出半分怨念,那么阚青梅变成那个样子很是蹊跷,吸食她的另有其人也说不定,如果是这样,那就麻烦了。

也很烦。

台闻磔臭着脸,手在一动未动的檀召忱腰上推了一把,檀召忱踉跄向前几步,刚好停在九方衍不过几寸的位置。

几乎没有人在仓皇告白后还能光明正大看对方,檀召忱低下头,盯着青口镇青灰色的石板,毫无章法的心跳不听使唤,眼睛很涨——应该是被熏的,烟味太大了。

烟味?他舔了一下干涩的唇,抬头看看百米处尚且清明的空地,飞速掠了一眼九方衍和台闻磔,握起的拳咯咯作响,嘟囔道:“咱们去那边吧。”

那股兴奋劲儿过去了,阿起环住檀召忱,吸吸鼻子,默不作声。

九方衍突兀提起的兴致忽然淡了下去,取代的是一种很陌生很困乏的情绪,恶劣的轻佻不见了,心底居然奇异感到了一瞬生疼。

他原以为会是一种更有意思的顽劣。

现在却很无聊。

他捏捏腕骨,嘴角恢复原来的弧度,目光一刹那漫上危险,又被理智止住,缓慢、冷漠地从檀召忱脸上移开,看向那块空地。

几幢人影姗姗而过,很长的摊贩望不到尽头。

“那个,是阿娘,还有阿爹。”

九方衍倏然回神,一直僵着一个模样着实累,他眨眨长时间没有闭合而干涩的眼睛,顺着阿起小心翼翼抬起来的手,看过去。

女人依旧抱着孩子,华宗南不在,蓉儿跟在她身后。阚青梅笑盈盈地贴在哑儿耳边,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

从他们这边看,只看见被护得很好的小孩子向挂着许多灯的栏架上指了指,随后蓉儿解开钱袋,向小贩换来一盏油灯,荧黄的灯火很亮很暖。

她们回过头来,灯闪了两下,灭了。

九方衍微微眯起眼睛,睫毛覆出一小片阴影,很好闻的气息,冷冽、孤独、清晰。

檀召忱侧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微启的唇呼出热气,阿起目不转睛地盯着阚青梅,华宗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脚在雪地里重重踩下,又用力拔出,他来到阚青梅身边,粗糙的手为她披上锦绣棉袍,拽地的郁金群为苍茫白雪镀上金色,金雀钗在近乎透明的光下闪亮,蓉儿举了一把伞,严实地盖在阿起头上。

冬日的阳光被洗得很清澈,檀召忱回头看九方衍,他极黑的眸心变浅,竟成了淡淡的浅棕,空青色的衣袍在雪里更加孤傲。

陈昭轰然,房梁坍塌,一年四季短暂,绵长,转瞬即逝,弥足珍贵,足以给所有人留下永生的期待与遐想。

每年都是平安的,每年都是喜乐的,每年都应是如此的,又不应如此。

“好了,离开吧。”九方衍率先转过身,雪飘到他的脸颊,被温热的皮肤融成水,顺着脖颈,淌进衣襟。

还是不冷的,地上的雪化得飞快,九方衍走出几步,脚下已是生机盎然。

八月末的青宗派显山露水,和陈昭里的一样,又不完全相同,檀召忱怀里一空,阿起不见了,台闻磔站在风眼,石榴树火红的花升至半空,他晃晃神,在飞沙走石间看到了一个孩子。

有血有肉,和他们无异,穿着不太合身的正红衣裳,胸口有两个福娃娃。风太大太乱了,阿起的长命锁没那么结实,链子断了,长命锁磕在几块碎石上,碎成好多块。

台闻磔正欲上前,阿起突然提提衣衫,膝盖落在地上,两只手伸在胸前,没人教他礼仪,不过方才在佳节里见过,于是生疏地行了一礼,头轻轻触地。

再次起身时,蓝色灵流排山倒海,彻照天地,空中想起一道空灵飘渺的声音,仿佛在很远的地方,仿佛在耳廓边。

阿起说——“沉冤得雪,无昭可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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