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太瘦了,真的太瘦了。
“沉冤得雪,无昭可陈。”
这句话在司空见惯的人眼里是为普通,是为寻常,人家自己都说了洗尽冤屈,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瞎操什么心,纯给自己找事,伪善、闲的!
或许会有那么几个人会为之动容,不公太能激起某些情怀了,尤其是弱者的不公,引发了所有高位者的探究欲和热血心肠,从满是算计狡诈的眼睛里分出几寸怜悯,一鼓作气慷慨激昂地去追问、寻找,直到看见了真相,看穿了一切,一股无聊涌上心头,索然无味,在忿忿不平中无奈叹一声气,摆摆手道命运多舛,恢复到佯装已久的从容。
不轻不重,所以落在耳边不轻不痒。
它的重量只有真正了解过全貌的人才能得知,由了解变成理解,才能承担同样的份量。
台闻磔素白的宽袖一直在翻飞,他腰上系了两颗铃铛,是檀召忱在来之前非要他挂上的,说他自创的法术除了名好听样好看,谁知道实操起来什么样,万一半路崩了大家都得完蛋。
还有方才,他记得自己只把阿起和檀召忱拖进了陈昭里,真崩盘了檀召忱还能照应一二,但那鹿妖自己进来了,他们在里面看见了整个青口镇,而他最初只想把阿起带到一间故居......狂风绞杀石头,明月蒙上一层看不清的灰雾,石榴树掉下最后一片叶子,台闻磔捏捏眉心,满天飞舞的银丝将黑夜分割成无数道口子,凌厉残忍,谁撞上去谁死。
他阖目,再次抬手时食指与拇指间搓开了一抹火,微弱朦胧的光点燃丝线,像村间最朴实的鞭炮,点燃引线便不可收拾。
火花顺着交错有致的线一路燃烧,犹如猛兽撕吼向前,犹如过江激流奔腾不息,狰狞面目暴露在那个孩子的周身,比火龙上的香明亮百倍。
台闻磔忽然又些后悔,后悔自己火急火燎接下这个拜帖,懊恼自己先入为主、理所当然地将阿起视为邪祟,堂前佛火是一个杀招。
只因阚青梅不能再等了,一分一刻都不可耽误,不知死因,冤魂就会被困在原地,他没指望华宗南给出一个真实、准确的回答,阿起到底为何而死。
他去了祠堂,从悲天悯人的佛像前取了两只高烛,取了一点......骨灰。从阿起骨灰上燃起的火焰是有可能强行送他走的,疼痛与否,难不难捱,取决于华宗南在它面前吐露了多少真情实感。
连死因都不清楚......他缓缓睁开双目,手指很小幅度地动了一下,陈昭之后必定也要迅速地送走冤魂,它们不属于人间,阿起不能再滞留,否则难入轮回。
他喉咙攒动,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改一处,原定的结局是将阿起焚烧殆尽,灵魂必然会承受极大的痛苦,现在只要改一处,让他离开之际不会痛,他有这个把握——长景应声而起,悠长、悦耳的啼叫从茫茫青雾中鸣出,长景鞭安静地绕到台闻磔腰际,两颗铃铛在风里晃起来,芯子碰撞铃壁,发出的铃声并不刺耳,反如天籁之音,从初蒙悠悠转醒,伸展羽翼。
台闻磔低头看过去,五彩的翅膀环在他周身,震碎的裂石在它安抚下变得沉静,抖了两下归于大地。
那足以安抚魂灵的悦音好像从它腹腔发出,五色流光合乎五音,自它成型飞起的一刻,台闻磔看见了它的眼睛,浑身青色,覆在瞳仁上的鹰膜亦如翡翠,晶莹剔透。
台闻磔缓缓送出一口气,他一下拽紧了汹涌的丝线,瞬息间,野火不再跃跃欲试地烧戮,凶猛鲜红的火舌不再窸窣,回归驱寒的本意,回归供奉的温和香火。
“鸾鸟,天下宁。”檀召忱一臂伸直,他额前碎发被吹得后仰,手随鸾鸟飞过的身影缓缓移动,一指抵在唇前。
火光太亮,短时间召唤一只妖兽已是相当不错的功绩,现在......九方衍回头看,眸光流转,倒映出檀召忱微微颤抖的指尖,那孩子额角渗出汗,擦过他的杏目,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上。
檀召忱不顾眼里火辣辣的刺痛,一缕头发横搭鼻梁,略微认真的脸显得更加俊气,九方衍在旁边打量了一会儿,鸾鸟庞大宁静,发出的清啼轻盈空灵,余音缭绕,他没有出手帮忙,也没有同之前那样生出想杀他的念头。
从檀召忱身上暴出的灵气和冲击完美避开了他,连他的衣摆都不受丝毫影响。
真的越发有趣了,九方衍闭目感受妖兽的安宁祥和,再次见到同伴自是轻松愉悦的,自然之下那股轻佻又悄然爬满心扉。
巨大的鸟不停环绕他们,腹腔倒出的啼叫接连不断地送到跪坐的阿起身上,他似乎早就准备迎接自己的结局,甚至做好了承受灵魂焚烧,却如何也没料到眼下这情景。
青鸾在他身后停下,收拢翅膀,细长的脖子拱了拱孩子后颈,它眼里满是慈祥怜爱,和恓鹘如出一辙。
“哎我去,小磔你愣着干啥呢,抓紧啊。”檀召忱嘴唇发白,手抖得更厉害了些,风太激烈了,一根银丝悄无声息的被他握在手心,阿起那边岁月静好,他承接了堂前佛火的大部分力,手心让火烧得隐隐作痛,好不容易稳住,就等台闻磔收场。
现在只能看到前方有一片雪白。
台闻磔背对他,鸾鸟首先经过他,暖流涌入被碎石和利叶割出的细小伤口,疲倦和酸累一扫而空。
他抬步时有些迟疑,不过就停了很短的一刹,还是落脚,走到了阿起身边,而后分给檀召忱片刻视线,不咸不淡地嘱咐:“你再多撑一会儿。”
“?”
檀召忱瞪大眼睛,不是,这玩意儿是你说撑就撑的吗?!
台闻磔看样子是很放心他,高大的身影从上方投下来,完全罩过阿起。
阿起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注定的结局会发生转变,他神态有些懵懂,跟随着台闻磔,从仰头变成与他平视。
台闻磔蹲下来,尽量轻柔地伸开双臂,吃力维持鸾鸟的檀召忱眼睁睁看着台闻磔把阿起揽在怀里,手在他后背拍了两下。
“哥哥......”
生死关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面对,阿起在黑暗中呆了五年,每日承受嗜心的钻痛,往难听里说,还不如灰飞烟灭。
可他再怎么坚强,再怎么不在乎,真正死亡来临之前,也是会怕的。
其实他真的很怕很怕。
“阿起,你有什么话想对你阿娘和阿爹说吗?”台闻磔揉揉他后颈,顿了下,又问:“还有蓉姐姐。”
很多人常说,男孩长得像母亲,随着岁月磨痕,只会越来越像。
台闻磔觉得不然,他凝视那双与阚青梅同样温柔、坚韧的眼睛,静静等待。
“啊,哥哥、哥哥,我......”阿起舔舔嘴唇,有太多话憋在心里了,一时竟不知道挑哪句,“哥哥,我想对阿娘阿爹,还有蓉姐姐,说,我很爱很爱他们,他们对我......”话只说了一半,眼泪夺眶而出,极度的难过与不舍倾泻一股脑倒出来,原来还算平稳的声线忽然沙哑,哭腔一下子挤进喉咙,“哥哥,我真的、真的好爱他们,我真的、真的舍不得......”
“我好舍不得啊。”
他看见阿爹呵护阿娘,看见蓉姐姐偷偷买了好多小玩意儿,看见做饭的婆婆每次炖汤都要尝尝咸淡,颤颤巍巍的手一下一下拍着阿起,阿起什么都有。
他有所有人的爱,有风筝,有竹蜻蜓,有布老虎,有泥娃娃,阿娘会一遍遍重复她的名字,指着画像上的全家福,告诉阿起这个是谁、那个是谁,一遍遍告诉阿起他们是阿起的家人,她似乎从来不在乎阿起会不会讲话,她会不厌其烦地教他写字,温暖的手包裹阿起的手,写下一个又一个的字,从来没有怪他写得差劲,写得别扭。
“阚青梅,是阿娘的名字,华宗南,是阿爹的名字,还有你的蓉姐姐,以后啊,若是阿起在外边,看不见我们了,就找路上的叔叔姨姨,你写给他们看,他们就会把你带回我们身边。”
“暮春三月十二,今天是阿起的生辰,你看,一大桌子菜呢,都是你蓉姐姐的手艺。瞧这个,还有包的饺子,猪肉馅的,羊肉馅的,还有韭菜笋丝的,我听刘婆婆说啊,都是她费了好大的力气,自己学的呢。”
“我希望阿起快快长大,自己保护自己,阿娘多么想见见你长大的模样啊,看你读书,写字,看你坚韧,看你正直,看你保护弱小。阿娘为你添香磨墨,为你添置衣物,去街上买好多好多好看的料子,和你蓉姐姐一起,给你做好多好多衣服......”
“我、我真的不想死,哥哥,我想一直陪在阿娘身边。我……我好害怕啊。”阿起幼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被风吹干,泪痕糊在脸上,刮得生痛。
我从来没有恨过,从来没有。他希望他爱的每一个人都要幸福,都要平安。他或许有过委屈,有过难过,但从来没有过嫉妒、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