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阿爹在祠堂里说过......说过的......其实他知道的,他很早很早就知道的,自己为何而死。
他知道阿爹做了什么,知道蓉姐姐也很伤心,知道这是他们家欠蓉姐姐的,也欠那个哑儿的。
他都知道的。
青绿的光减弱几分,檀召忱咬咬牙,把锋利的银线缠到手腕上,鸾鸟是他灵力凝成的,拖的时间越久耗费越大,前方台闻磔背影模糊,把阿起整个护在身下。
檀召忱没再催促,眼神专注起来,紧紧盯着他们的动向。
阿起的衣角开始燃烧,速度很慢,无声无息,台闻磔却很快察觉了,他动动唇,即又合上,那句“你其实知道什么”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玄妖录》记载:“女床之山,有鸟焉,其状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
在檀召忱召出青鸟的同时,他手迅速结印,改了法咒,灵魂在死时不会感到剧烈的痛苦,暴烈的反噬也被鸾鸟尽数消减,和一个即将离开的人对话,总会有些痛苦。
只是,他低头,凝视阿起开始消散的衣衫,变成火红的光粉,和漼染眠一样,消失在天地之间。
妖兽将死,它们的本体显现,台闻磔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靡然香气,像跌进了花粉坛子,又像乌颜阁地位不高的舞女,她们佩戴的首饰,搽脸的胭脂,吃穿用度总是比不上花魁名伶。
香正好便可以徒增情趣,魂牵梦绕,多了或少了,便叫人既吃不下又舍不得放下。
为什么我买的女人不如别人的好?!为什么他们的银子比我多?!我呸!
所以调情成了带点暴力的宣泄和不满。
台闻磔嘴里喃喃念出两个字:“蓇蓉......”蓦然惊醒,阿起还在抽噎,小手紧紧拽着台闻磔的袖子,但脸上的表情,好似明白了什么,阿起起身,后退一步,将目光再次投在了阚青梅身上。
阿娘,我舍不得你们,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我自己赖着不走,才害得你成了现在的模样。我真的真的已经很小心了,可还是害了你。
对不起啊,阿娘。
台闻磔站起来,他常年练剑,手上覆了一层不厚不浅的茧,拇指轻轻按了一下阿起的脸颊,有些粗糙,莫名令人心安。
鸾鸟悲悯地瞧过,最后用鹰一般的喙长长鸣叫一声,展翅高飞,在黑夜划出一道五采光芒。
为你送行,愿你来世安宁,永无灾难,从此大海风平浪静,波涛不再汹涌。
台闻磔一步步后退,挂在他腰上的铃铛最后晃了两下,卡住了声音。
檀召忱略微踮脚,地上裂开一条缝,巨大的冲击力逼得他往后退了几步,长景的青色所剩无几,他内心倒吸一口凉气,脚边皆是碎石,面上勉强维持不惊,后槽牙却快咬碎了,不是吧不是吧台闻磔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非得叫我在喜欢的人面前丢人。
突然,温热的触感自身后传来,热气涌入脑髓,他一惊,急忙偏头,九方衍淡然站在他身侧,半个胸膛贴近檀召忱的脊背,清凉的手心覆在他手背上,五指微微插入他的指尖。
檀召忱怔愣片刻,再回神时才发觉自己已经看了妖许久了。
九方衍目视前方,那抹灼热的目光实在太烫,九方衍向下瞥了一眼,在檀召忱抑制不住欢喜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很快移开,很明显的警示了,他淡淡想。
可身下的人丝毫没有看出,反而被那一眼鼓足了勇气似的,初见时属于他那个年纪的傲气与骄纵一下倾泻出来,也可能只是争强好胜,檀召忱扬扬唇角,嗓音干净青涩,脸颊露出两个酒窝,“我厉不厉害?”
距离太近了,又或是为了听清和答话,九方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檀召忱脸上,这时他才发现,檀召忱笑起来,左侧有颗牙很尖。
那人没接话,檀召忱脑袋耷拉下来,眼神变得小心翼翼,吸吸鼻子,有一种惯用的委屈,像是要为自己说错话感到抱歉。
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紧接从头顶落下一句,“不成气候。”
一贯岑寂孤迥。
接话了,不管回的是什么,这句淘人的问话便有了意义,檀召忱惊喜抬头,九方衍还是那副样子,眼眸平静,神态自若,但他还是觉得九方衍笑了一下。
千里冰封尽数融化,自此万物复苏。
九方衍微微低头,眸色极黑,比任何一场黑夜更加可辨,他没再多说,雾蓝妖力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额间隐起来的襄红印记慢慢浮现,不同人在念咒渡气屏息凝神,他是从容不迫的——
“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
宽阔海面囫囵装进贝壳,浩渺浑厚,比空灵更遥远的啼鸣从山头蓬勃而来,如同凤凰现世,清啼响彻云霄。
一只五彩大鸟从那边飞来,绕过青宗派的粟栗钩檐,所经之处皆是琴音,石榴花重新□□绽放,古琴滚佛,泛音吟猱,笙箫相替,极乐不衰。
檀召忱不由想起从前在乌颜阁听过的曲,细水长流漫过数十个姑娘,她们笑盈盈地坐在那里,或操古筝,或抱琵琶。
他托腮坐在幕帘后,水珠溅到他高挺的鼻梁上,箫声幽深飘渺,钟磬威严,凤凰栖梧、盘旋、昭仪。他一直觉得那是世上最浩大的曲子,可以洗尽风霜雨雪,可以窥见山海天光。
鸾鸟翱翔过来,庞然身躯贴近青色鸾鸟,相比之下,檀召忱召出的鸟实在过于......单薄。
九方衍眸光平静,他并没继续操纵五彩鸾鸟,没有一丝犹豫地垂下手,静静注视昔日同伴。
双鸾起舞,浩如鲲鹏,青鸟见了熟悉的气息,几乎与它羽翅擦着羽翅,它们利爪相对,翎羽摩擦。
台闻磔双手结印,火光渐显,这次并非来势汹汹,他沉声道:“堂前佛火。”
青色与蓝雾交织,在这紧急关头,台闻磔身后却爆出嘶吼——“不要,不要,不要啊!!!”腿脚一重,台闻磔被扯地歪了一下,咒法开始,他甚至来不及去看,阚青梅跪在他脚边,固发的簪子掉了,头发凌乱糊在脸上,两行泪无声地滑过她干裂痛苦的脸,阚青梅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抱住台闻磔的腿,拼命摇头。
“我求你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他是我的孩子,我、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你发发慈悲,别让他离开......”阚青梅仰头看他,台闻磔的脸埋在阴影里,他身姿高挑,看不清端得是什么神色。
“我求求你,你、你放过他好不好?那不是他的错,是我,是我......”羸弱的妇人用力拍打自己胸脯,哽咽道:“是我,我不该喝那个药,我不该、我不该想有一个孩子,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求求你,放过他吧,阿起是无辜的。”
雨滴经过高山,重重落在地上,汇聚溪流,奔腾千里。却再也无法回到高峰,一睹真容。
“我、我去谢罪,我认错,我不得好死,只求你,放过阿起吧。”她想笑一笑,但如何也扯不出一个笑容,脸上太僵硬了,远处是双鸾比翼,阚青梅几乎是喘不过气来,她双手颤抖,指尖冰凉,隔着上好的衣裳,也无比清晰地穿透布料,扎进皮肉。
台闻磔身型一顿,法术被迫中断,他低头,想去把这位母亲扶起来,可就在接触的那一瞬,不管是为难、怜悯,不忍还是疲倦,通通在刹那转化为不可置信。
台闻磔瞬间抬头,在温热灵力与霸道妖气的混合中,转向一直僵在那里、紧盯着九方衍的华宗南。一字一顿,几乎是恨极了,切齿道:“吊、骨,阴阳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