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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吊骨阴阳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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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死寂,凝滞的空气堵塞呼吸,恶寒从脚底细细密密地升起,阴险、狡诈、不可忽视。

檀召忱猛地扭头,因用力脖颈上暴起青筋,他顾不上眩晕,后退两步,胳膊下意识挡住九方衍,把他罩在身后。

阿起身边的青鸾最后扑闪了一下翅膀,掀起的风吹乱了台闻磔的头发,它从腹腔里挤出一道哀鸣,用不舍的眼神看了眼比它强上数倍、依旧祥和充沛的巨鸾,化成一团青雾,消散在空茫之中。

长景鞭身很长,通体玉白,在月光下总是泛着一层银白涟漪。此刻,它了无生气地缠在台闻磔腰上,和周遭一样寂静无声。

台闻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通红,额头拧出来的川字清晰可见。

“我求求你......”阚青梅还拽着他的衣袖,指尖不由分说地嵌在肉里,力却轻了不少,双腿无力地拖在地上。

她意识早已浑浊,刚在华宗南怀里抬头就看到了阿起即将消失的模样,爆出来的力气和喊叫不过凭母亲的本能罢了。

邪祟从体内抽出来如同大病初愈,全身乏力,不会好受到哪里去,只稍轻轻一挣便可轻易推开她。

阚青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身体剧烈抽搐一下,她嘴角重新裂开一抹笑,皮肉崩开,铁锈味渗进嘴里,她随手抹了一把,爬起来,从喉咙里挤出气音,像说一个秘密:“我有九鹿蛊,我有九鹿蛊啊,我有的,我、我拿那个和你换,好不好?”

她记起来了,对,她有的,她有最大最大的筹码,有最烈的蛊盅,没有人不喜欢,没有人能禁得住这个诱惑。

“阿娘。”

是阿起在叫她。

阚青梅没理,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双手因激动而颤抖,紧紧攥住台闻磔,眼里彻底亮起来,她不再犹豫,把埋在心底的秘密全盘托出,口齿清晰,无比笃定地抛出这个交易,“你过来,你过来呀,你跟我走,我告诉你,我给你九鹿蛊,你、你可以去和朝堂换,你去给皇上,你去给他,他要那个的,他出好多好多银子找那个的,他可以给你一生无忧,给你数不尽的财富,还给你至高无上的地位!”

台闻磔无动于衷,高大的身影挺拔巍峨。

阚青梅咽咽唾液,力气又回到了四肢,她拽着台闻磔腰上的带子,十指死死扣住皮革,疯了一般摇晃,声音颤动引起刺耳的尖锐,“我、我会给你的,你是不是不信呀?我一定会给你的!我、我说话算数,朝堂疯了一样找它,你去给他们,他们喜欢的!他们真的喜欢!你去给他们,你去给他们呀!”

阚青梅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后退,跪直腰,竖起三指,嘶哑道:“我发誓!他们一定会喜欢的,我、我一定会给你的!”

她声音哑了一半,锵然哭出来,她不明白他为何不动容,是——是不是这个年轻人根本不知道九鹿蛊?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所有人都知道。

医死人,肉白骨。所有人都想要。

她眼珠转了一会儿,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到了,知道了。原来如此。真相大白。

阚青梅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向前两步,抓住台闻磔,嘴角越裂越大,竟近似癫狂,就在人们以为这个女人会歇斯底里时,阚青梅声却小了下去,仿若再说一个不容别人听见的勾当,“或者,你自己想要。我知道的,没关系的。你自己留着,谁也别给,我、我谁也不告诉,只有你知道,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的。”

年过四十的妇人回过头,涣散的视线渐渐聚焦,眼角细小的皱纹深深刻进她的脸骨,阚青梅其实是看不太清人的,禹周穿着青宗派墨绿道袍,她认得,她的丈夫,手无力垂在身边,背佝偻出一个明显的弧度,她也认得。

剩下的那两个人,阚青梅愣了一下,她想要看清点,膝盖抵在地上磨了一小步,又怕台闻磔后悔,于是死死地掐着他袖子。

从台闻磔的角度看去,阚青梅弯着背,和那个孩子一样瘦,背上的骨头生生凸起她的衣裳。

檀召忱依旧站在九方衍身前,即使他知道九方衍不需要这样,也不确定他会不会介意这种“被挡住”的姿势,太刻意,太暴露心思,太不尊重人,太......以下犯上。

九方衍比站在这里的每一个都要强,也比每个人都要平静,但檀召忱就是不想让别人的目光黏在九方衍身上,从四面八方看过来的,过于惊奇、贪婪。

“让开。”淡淡嗓音落在耳边,回到今夜之前,九方衍刚来时那样,只不过那时他们离得更近,也更亲密。

檀召忱睫毛动动,他肩膀蓦然绷紧了,背对九方衍,脚下扎了根,和陈昭里一样,没动。

两次了。

九方衍眸光淡然,他一寸寸地从檀召忱后脑勺看下去,被束发挡住的脖颈,被黑金布料裹住的脊背,皮革拴在他腰际上,其实不难发觉檀召忱此时变得专注警惕,从他身上渗出来的冷意不比寒谷山巅少,和头一次捕猎得手的狼崽子挺像,很凶,独守猎物,呲着两颗乳牙,见人就咬。

不过还是太小,不会炫耀,不野,只瞻得了前头,顾不上后面,他随意用点力就可以掰断他的双腿,送他坠崖。

但这副样子真的很有意思,懵懂,无辜,自以为是的体贴。

九方衍抬起一边眉,眼尾利落上挑,恰似桃枝盎然时翘起的琼枝,差点忘记说了,这个孩子隐忍的样子,看起来好生委屈。

叫人怎么也狠不下心来责骂。

阚青梅不认得那两人,他们的身影堪比滂沱大雨点的糊灯,不管擦拭多少次挂在睫毛上的雨水,如何费力如何执着都看不清。索性不再看了,她咽咽唾沫,喉咙开了好多道口子,很疼,火辣辣的疼,可她还是不在意,思绪慢慢回笼,要说什么来着,她为什么把目光停留在那几个人身上,对了,记起来了,她想说,可以帮忙杀了在场的所有人。

这样就没人知道那个人独吞那个至尊法器了,只要他肯放过她儿子,如果不放心,让她去死也没关系。

救命稻草从滔滔不绝的江水中浮过来,任谁都会抓住的,阚青梅满心欢喜地看向高处的男人,她不知道男人姓甚名谁,师承哪里,但只要是个人,江湖中人隐匿之人还是朝廷要臣,一定会对九鹿蛊上心的。

可当她仰头看去时,却悲哀地发现,随时可能要阿起命的男人和他们两个一样,隐在晦涩的雨里,怎么也看不清。

吊骨阴阳术,是玄门禁术,白纸黑字严明禁止,是各派各家各条道心照不宣的死规矩。

这种法术太凶了,很邪门,和提炼鬼物修鬼道一样上不了台面。要说自己偷偷用鬼气被人知晓,除了在背后嚼舌根指点你几句也没什么,毕竟走火入魔偏执成狂最后弄得个魂飞烟灭也是你自己的事儿,疯起来是会不分青红皂白攻击人,但真炼成之际就是身死之时,没什么大不了,说不定还会有幸灾乐祸怂恿的。

可这禁术不一样,顾名思义,就是交合阴阳两界,一个人身死,另一个人偏要他活,便生生剔除已死之人全身血肉,雕出一具完美骨架,不得有任何破损,而后,以自己的身体重新养出新的脏腑、皮肉,到时候了,养熟了,剥下来,给那人披上。

以己身吊白骨。

这种事也并非你情我愿就可以,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死人的精魂和血肉怎么办,放进肚子里吃掉。骨头破损皮肉划破了怎么办,那完了,彻彻底底失败了。

死人就一副骨架,机会只有一次。

谁他娘干这档子事是一次成功的?所以,要经过数次肯心练习,直到炉火纯青出神入化了,才可得心用手地在主角尸上割皮解肌,决脉结筋。

用什么苦苦打熬呢,台闻磔眸底幽深,强迫自己盯着阿起,心中却泛起惊涛骇浪,阵阵干噎从胃里涌上来,用活人。

剥皮,解肉。

“阿娘!!!”

一声哭喊唤回所有人的思绪,阚青梅像受惊了的鸟儿,她循声望去,却囫囵吞枣般,始终找不到落脚点。

风还在呼啸,火还在燃烧,这些经过短暂的空虚,再次穿透她的耳膜。

原来什么都没有停下,阚青梅跌落在地,她摇着头后退,掌心摁在铺满碎石的石板,逃离着向后挪蹭,边缘锋利的砂石在她手心留下坑坑洼洼的印子,有的竟直接穿破妇人干瘪的皮肤。

她精神越来越低迷,一会儿茫然一会儿涣散,是谁,是谁在唤她?方才口口声声供奉宝贝的阚青梅不在了,她手不停地颤抖,无处安放,最后慢慢地抱住自己的头,开始小口呼吸,眼睛窸窸窣窣地往两旁看去,眼珠转得极快,伴随从胸腔里迸出尖叫,又突然疯了一般捶打,一下一下,连抓带挠,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里流出来,糊满了苍白的脸孔。

辗转太快,衔接的太过迅速,让人来不及反应——仿佛两个人在瞬息间接到一起。

她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面前的人是谁,人在受惊失措时总会感到不安,也会格外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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