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时刻,任何事都不能打断堂前佛火,甚至不能再有生人进来的,把魂灵送进地府,这算钻了阴阳两界的空子,蒙蔽黑白无常的眼睛,阚青梅强行跑过来,两个活人对上一个死人,如同平衡的秤左右摇摆,怎么可能不被生死谱察觉?
只有......吊骨阴阳术。
阚青梅根本不是活人。
碎在脚下的瓦片极小幅度地掀了一下,台闻磔微微偏头,在看清的一刻,突然蹙眉,紧接后退,避开足以划破命脉的尖爪。
刺耳的尖叫从四野八荒顷刻响起,檀召忱下意识抓住九方衍的手腕,将他拽离了原地,躲开破土而出的淅索臂骨。
长景剧烈抖动,下一刻,鞭柄又握在檀召忱手里,一道横劈,凌厉的鞭风重重打在台闻磔周遭冒出来的鬼手上。
“阿娘......”阿起烧得只剩上半身,眼泪还未等落地就被烤干,他一遍遍摇头,无声又绝望地看着瞬间乱作一团的同心院。
台闻磔看了眼鹿妖,面无表情,凝神压制竖在脚边插进土里的鸣生,浅蓝色的光晕由大变小,还顺手给嘴巴张大准备高声尖叫的禹周落了道无声咒。
檀召忱甩着鞭子,青雾色的光闪在九方衍周围,两人移到一块还算干净的空地,消停了会儿,九方衍拂袖把溅起来的灰尘扫开,抽空看了眼一直拉着自己小臂的手。
没撒开,手背露出青色血管,力道也足,隔着一层衣袖也能感到那个孩子的紧迫。
从地下来的残缺手臂不多,环山而居的青宗派还在沉睡。象征安宁的鸾鸟在,它们不敢造次,仅犹豫了须臾,那些后退的手臂下沉到土里,像夜晚的水鬼潜进死水,窸动地整个漫入水下,留下水圈,偶尔冒出两个小泡泡。
噗的一声,沼泽暴起泥点,不差分毫地溅在路人身上,厚重的泥洗涮不净,肮脏热气腐蚀皮肤。
大量纠缠到一块的手臂从阚青梅身下的砖块涌探,摇摇欲坠的指甲也被坚硬的石头磨掉、撅断,露出发紫的软肉,它们不是活人,感觉不到疼,不要命地将阚青梅团团包裹住,土壤结成了疙瘩,数不清的鬼手从地底下扭曲伸来,摸上她的衣裳,猖狂作歹地拉扯她的身体。
头发全乱了,丝丝绺绺地黏连在额前颈后,阚青梅不知如何是好,神态极为恐慌,与白日里那位尚能维持理智的门主夫人截然不同。
“离我远点,滚开......滚开,离我远点,滚开!滚开啊!!!”
“好多手......好恶心......”
有些粗糙不已,有些宛如碧玉,有青年的,壮年的,姑娘的,孩童的,从地底下爬出来,各不相同。若是仔细看,便可发现支撑手掌的,不是皮肉健全的胳膊,而是三根嶙峋长骨,灰涔涔的,腥臭的肉夹在关节上,随着手不断拍打拖拽,卡在骨缝里的肉被甩出去,或左右摇摆,像被野狗争抢啃食过,在荒野里叼来叼去,拖出暗红色的血管及白筋。
“啊啊啊啊啊啊滚开啊滚开啊!!!”
阚青梅和着魔的人没什么两样,她大口喘气,汗雨淋下,水浸泡了浮木,从芯子里腐烂,然后裂开。
“青梅……青梅!”
华宗南顿时回神,他方才的失神不假,连禹周身陷重围都是长景把断臂甩开的,只存在于神话书本里的妖物当众出现在面前,额间独有的印记、强大的妖兽气息,那些耳濡目染的传言顷刻证实,这意味着很多事都会发生微妙的转变。
恍然间,生满尸斑和尸蜡的骸骨也在拉扯他,檀召忱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九方衍站着的地方完全干净,连潮湿腐臭的霉味都不曾拥有,但连看都没看华宗南一眼。
发妻被残骸围住,台闻磔分出的丝线尽量割裂断骨,勉强护了阚青梅周全,还是照应不暇,层层尸潮铆足了劲,如同背负百年恩怨,比邪气凶狠得多。
他不顾身上的生痛,连忙去安抚阚青梅,他手还未扶上妻子的肩,一阵长啸从阿起身后响起,停留许久的五彩鸾鸟挠挠阿起,它能减轻躯体伤痕,治愈充满悲怆的心魂,却无法磨平,无法阻止下一次复发。
鸾鸟展翅高翔,阿起半个身子已经殆尽,堂前佛火的威力不容小觑,它避开阿起残破不堪的身躯,温暖的羽翼搅动空气,飞过半个院子,瓦片参差,珠帘落幕,在华宗南抵达阚青梅的前一刻落在她身边。
华宗南被掀起的风浪扫地后退,鸾鸟的爪嵌进阚青梅的双肩,细密鳞甲不是凡禽钩趾,鎏金纹络闪烁,利爪有力地勾住阚青梅,刻意收起尖刺,没有刺破皮肉。翅膀挡住残肢断臂,在起飞的一刻合拢双翅,将阚青梅牢牢包在轻柔羽毛里,慈祥的瞳眸流出一丝悲伤,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后轰然掉落。
庞大身躯震碎骸骨,以身为祭,安抚魂灵。
鸾鸟现,则天下宁。
它背部着地,巨大冲击将石青板磨出深深的划痕,露出陈年旧土,地表裸露,潮湿的泥土玷污了干净的羽翼,枯枝败叶断梗飘蓬刮掉鳞片,鸾鸟霎时血迹斑斑。
飞扬尘土扑面而来,檀召忱本来想用袖子替九方衍挡,想起来穿的劲装,袖口狭窄,他没有半分犹豫地站在九方衍身前,浪气狠狠打在了他的腰上,却努力站稳,不会挤到九方衍。
待尘埃落定时,又回身站好,警惕地注视四周。
其实现在是让他成长的最好时机,九方衍脸色渐渐沉下来,完全不笑的时候他是格外严肃的,悬崖勒马,寰途绝路,现在就应该一掌掴断他的脊骨,撕裂他的肩胛,给他留下永生永世不可磨灭的恐惧和警示。
这样才能让他在未知的阴影中活下来。
让小崽子满脸惊恐地跌倒在地,回头看——危险并不只来自前方,生死并不只割断喉管,危险与算计来自四面八方。
甚至来自最喜爱最无防的亲密之人。
异族相杀,同类相残,从不会因为感情深浅而规避。
院内平静下来,鸾鸟以血肉之躯,止住了这场突发、混乱、惹人厌烦的闹剧。
断臂凄凄惨惨地回到地下,月光重新探出头来,不知是故作害怕,还是恰逢其时,只敢流出几缕光,照在九方衍鼻梁下面,阴冷与柔和恰恰出现在同一张脸上,唇若涂朱,含丹抿玉,却完全没有噬血和狠毒的意味。
他眸子永远平和,仿若寒潭映月,目如点漆,端的是风姿蔼然之态。
硝烟散去,一切又在明里,檀召忱不应该如此松懈,不应该背对敌人,把脊背向别人全然敞开。
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的人从不在少数。
九方衍动动指尖,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情绪,要让他学会无时无刻戒备,前方有千鬼百怪,身后亦是虎豹豺狼。
又不是治不好,断了再治就是。
他的身影隐在石榴树下,不过几刻,这树又枝繁叶茂,月光割出斑斓,他站在昏晓之间。
不远处的火光弱了几分,堂前佛火落幕,阿起彻底消失在了人间。意外来得实在太快,一场苦情戏未有开幕,母子连说话都没了机会。
“我......我以为至少会有一场道别。”檀召忱掠过阿起消失的地方,有些沙哑地说。
……会有的。他们会重逢。
九方衍淡淡收起凝在指尖的妖力,撩起眼,生死离别,千转轮回,许久过后,他们会重新相遇在人世间。
他收起利爪和獠牙,抬步向鸾鸟走去,经过檀召忱身边时微微一顿,手背无意蹭了一下檀召忱的指背,看起来像一个安慰。
算了,下次吧。
他还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