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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我君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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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青梅!”

月光倾泻,浑沌地光洒在同心院,将华宗南的鬓角刷得惨白,他飞奔过去,不顾一切地扑在鸾鸟身边,破碎的陶砖瓦片扎进墨青道服,膝盖立刻见了血。

“青梅......”他有些不知所措,双手抚上鸾鸟剧烈起伏的温热身躯,手下却湿漉漉的,从温软的毛里不断渗出血。

鸾鸟睁开眼,无疵的玉从内里裂纹、搅碎,喙一开一合,蜡膜上方的羽毛耸动了一下,它打开一只血淋淋的翅膀,阚青梅毫发无伤地躺在鸾鸟腹部,神态还算安详。

白皙的羽根折断,稠血把羽毛粘在碎成几块的石板上,绒毛漫天,飘絮一样无序纷飞。九方衍微微俯身,脚尖陷进泥土里,发丝从肩头滑落,悬在半空,被皓月染上浅金色。

他看了一会儿,从鸾鸟悸动的心口看到蜷缩的脚爪,没什么语气地问:“这是您的选择吗?”

鸾鸟没动,它眼周的纤羽颤颤,费力抬起细长颈部,阚青梅面色红润起来,撕扯裁破的衣裳完好,眼底不再乌青一片,脸颊两边也有了肉,只是人还轻轻颤抖。

华宗南无神地怔在那里,与她手心相扣,空洞和疲倦侵蚀了这个男人,他跪在那里像座雕塑,日晒雨淋后才能看出是岗岩还是朽木,是实心还是空心。

九方衍很有耐心,妖的寿命足够漫长,山海的嬗变更是微乎其微,所以他对不过百年的人类总是多点耐性,多些等待。

滔滔洪浪澎湃袭来,任凭什么高阁蜡像,什么檐牙高啄,也会被势不可挡的洪水冲垮卷走,华宗南眼皮剧烈跳了下,胸膛被水压到喘不过气,他浑身一抖,低头看向阚青梅,复又闭上眼,叹出气,仰天喃喃道:“青梅,我悔。”

鸾鸟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脑袋落回地面,磕出一个不深不浅的窟窿。它的身体开始消散,缃金和银白从它身上褪色流出,葱茏幽香铺天盖地,同先前的青鸾一样,无声无息,轰轰烈烈,卷走了院子里仅剩的一点尘埃。

掀起的砖瓦开始归位复原,被它庞大身躯划开的青石板也在缝补裂痕。

和它来时一样。

它走了,春泥破晓,自要滋润天地。

在鸾鸟消失的余波里,九方衍听见一阵清远回响,不经意的一句,蜻蜓点过湖面,在波澜里轻轻挠了一下,又那么像人间郑重,“孩子,这是你的选择。”

九方衍直起身,旁边是华宗南低声安抚阚青梅,还有禹周一脸委屈地指着自己嘴巴。

他背对檀召忱,檀召忱看不见他眼中翻滚的情绪,或许根本没有,凑近了只能看见一片墨黑,顶多可见迤逦层峦,绵亘叠嶂。

良久,九方衍抬手,合并食指中指,其余微微蜷缩,抵在前额一侧,阖目颔首。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妖和人类生活在同一片天地间,他们也不免落俗,这是独属于妖族的、最虔诚的礼仪。他活了几百年,见过千万次,每当他到来,遇见的妖都会不约而同地做出这个动作。

见多了,看久了,自然会逐渐平淡。

有时不过轻轻扫一眼,甚至还没看清,便走过去了,以至于总是不记得它的意思。

这是妖对诚心敬重之人,给予最高的尊敬和爱戴,是对上位者心甘情愿的匍匐,最真挚的祝愿。

意为我君安好。

若有朝一日,天地倾覆,万物崩塌,所见皆灰蒙一片,所足皆万丈深渊,所爱皆生死离别,所拥皆粉身碎骨,当我回头的一刹,你还清明于世、平安康乐,我便有从头来过的勇气,我便有继续前进的念仰,我的心便不再孤独,不再千疮百孔。

我君安好,便已足矣。

即使我们相隔万水千山,只消一眼,便抵得过海誓山盟。

“那个,你还好吗?”檀召忱跟着他过去,开始不敢靠近,离得有点远,后来忍不住,慢慢磨蹭到九方衍身边。

他本想去勾一下九方衍垂在衣袖里的手,但半路又收回来,斟酌许久,憋出来一句没用的废话。

“唔......唔!唔!”

风浪平息,禹周苦着脸,跑到台闻磔旁边,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焦急地冲他比划。台闻磔瞥他一眼,手起手落,加深了那道咒。

“?!”他向众人走过去,留禹舟一个人愣在原地不可置信。

九方衍抬起头,没应檀召忱的话,转向搂抱着阚青梅的华宗南。

方才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就算他有三寸不烂之舌也圆不过去,阿起没有怨气,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鬼,天大本事也不会让阚青梅变成这样。

残肢断臂凶猛至极,戾气很重,几乎是围剿阚青梅,一句血海深仇更不为过。

九方衍堪比冰玉的脸冷了一会儿,其实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区别,依旧站在华茂之外,远离尘寰,但檀召忱还是觉得他此刻不开心。

很不开心。

阚青梅倒在华宗南怀里,胸口的衣服微弱起伏着,呼吸小到看不见,只能张着嘴汲取一丝空气。

她的鹤氅方才落在地上沾了灰,不能穿了,华宗南解下自己披风,给妻子披上,另一只手顺着她满是汗的发丝安抚她,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恍惚间老了十余岁。

九方衍俯下身子,单膝抵在地上,蓝绿色衣摆落在脚边,和华宗南基本持平。但宽阔的肩膀、靠前的脊背、以及那双不将任何人包含在内的眼睛,使他更像一个高位者,自上而下俯视华宗南。

台闻磔的靴底和石板碰撞发出哒哒响声,风沙沙地吹动树叶,灰云避难一样散去,月光亮地有些刺眼,这些都没有惊扰九方衍分毫,他如同一座天然冰山,沉默地移动,蛊惑般诱导人们去攀登、征服。

当他们站在顶峰,欢呼雀跃时才发现,矗立在水面上的巍峨寒巅,不过只是闲暇时雕琢的一角。

九方衍唇角向上提了提,他歪歪头,笑容毫不收敛地扩大,还是那么好看,但却是檀召忱从没有见过的,不同于初次、不同于相悉、不同于彼此在一起的任何一段时光。

是讥讽、鄙夷、厌恶,以及终于露出的妖恶意的压迫。

“我看见你杀死了两位母亲。”

转瞬即逝,笑容渐渐消失了,露水终于从鲜嫩的草芽上摇摇坠下,他一向直白,不屑于隐藏和琢磨,说一句随心的话跟春华秋实一样注定,一样简单。

九方衍直起腰,在站起的一刻,他突然看向华宗南的身后,同心院是青宗派的中心,四通八达,风大时便四处乱灌,于是华宗南在几处风口建了不少东西,曲折连廊和花圃不必多说,九方衍直直望向的地方有一座假山,嶙峋怪石鳞次栉比,底下的水从犬牙交错的边台往后延伸,不出声、秘密地流淌。

众人顺着九方衍的目光往那里看去,崔嵬从峭嵘后探出头来,流水到了尽头,变得死了。

“不对呢,你杀死了成千上万位母亲。”

很轻快的嗓音,残忍到纯真,若是不细听,恐怕会觉得这人蛇蝎心肠,满不在乎,好似在重述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一刻,九方衍一挥袖子,眼神极为冷冽,宽广的云袂在空中划出狠厉的呼哨,随着袖子重新落回地上,还有华宗南趴在百米开外发出的沉重闷响。

“噗——”一口浊血哇一声呕出来,土上瞬间结了血块,华宗南发冠在半途掉了,头发披散开,有几缕黏在了嘴角,他双手颤抖得厉害,即使极疼也不敢沾地,只是用胸膛勉强撑着身子,显得更狼狈了。

“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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