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蓉儿,或者应该唤回她的本名,蓇蓉喉咙里干了干,肩膀耸起又低下,她头埋得更低,道:“从前向蝶妖讨的夺颜术,路上遇到一个会阵线活的婆婆,求她缝的。”
说得少,没价值,九方衍并没给出赦免,她继续说:“他们伤了我的孩子,他死于非命,我来寻仇,一命抵一命,我没有错。”
“你放屁!你他妈在说什么啊?!”
华宗南自受伤后就没再出声,一派之主应有的威严、训斥、责骂,连同生息,都瞧不见,整个人被苍老和颓废侵蚀。
早在看清蓉儿第一眼的禹周就红了眼眶,红血丝快要裂出来,之前是气的,这次也是气的——到了怒火中烧的地步。
他安顿好华宗南,来不及擦眼泪,直接上前打断蓇蓉的话,单枪匹马地冲上去,呵斥道:“什么叫我们杀了你孩子!简直一派胡言、栽赃嫁祸!你孩子暴毙山野,是我们门主救你回来的!当时见你可怜才给你容身之地,现在你却恩将仇报,伤夫人至深!你知道外面怎么说夫人的吗?说她病了疯了失常了,连带着我们青宗派都不给好眼色,好啊,没人想到是你,你装作忠心耿耿那么多年,没有人怀疑你!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在捣鬼!”
他越说越气,全身发抖,面红耳赤,几乎是吼出来了,“我们何曾亏待过你?大家上下拿你当亲人,你的良心当真被狗吃了!小少主对你比对谁都亲,门主和夫人待你这么——这么——这么好,而你......”他突然愕然,开始后退,由难以置信到恍然大悟,怒目道:“你是妖……你是妖,我怎么想不到,原来你是妖怪!是啊,我怎么会忘了,你是妖!妖吃人、杀人......”
朝堂捉妖,江湖逐妖,除了人,其余五族都在躲躲藏藏过日子,他年纪不过二十,以往所见的是一派太平,使他忘记了从阿婆阿公那里听来的故事,妖怪是邪恶的,伪装的,他们极有耐心,为了吃上一□□肉什么都肯做,崎岖山黝、深潭寒湖......他们善于隐藏,倘若盯上了人,自然愿意披上一层人皮,混在人群里。
禹周咽咽唾沫,语气更加恶劣,“你们不辨是非、不分黑白......伤了人就沾沾自喜,你们恶毒,你们是疯狗,你们没有理性可言!你们就是一群、一群——”他后退着,伸出手指着蓇蓉,绞尽脑汁想最真实、最贴切、最恶毒——
“闭嘴。”
“肮脏的怪物。”
一音落下,鞭子带起的厉风迫使禹周闭了下眼,他灵识花了一下,还没等反应过来,脑子顿时嗡嗡作响,世界变得寂静了,他完全听不见了。
檀召忱还保持着长景甩出去的动作,玉白的鞭身被青雾团团围住,他用了十足的力,他是真想杀了禹周。
青雾顷刻退去,鞭子没有落到禹周身上或地上,九方衍站在不远处,指骨凸起皮肤,鞭尾绕了两圈,缠在他手上不动了。
台闻磔手搭在檀召忱的肩上,看了眼还算完好的禹周,淡声道:“怎么,你也想一命抵一命?”
禹周今日愣住的次数已经超过了过去十几年加起来的所有,他嘴张张合合,半天没出声,手早就收了回去,此时又伸出来,指指蓇蓉,回头看看华宗南,哑着嗓子,再指指檀召忱。
他突然尝到血腥味,铁锈一般,最终察觉到是自己口里,情急之下他把嘴里的肉咬破了。
“疯、疯子......疯子......”禹周吓呆了,他身形剧震,后衣黏在悲伤,嘴里不住呢喃,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窜上脑门,他不禁汗毛倒竖。
禹周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自己离死亡差之毫厘。
就在他呆愣在原地的时候,眼前一花,白色的光闪过,鞭子回到几米外,甩出的地方。
檀召忱闷哼一声,胸口如撞巨钟,肋骨几乎被震碎,他额头紧接渗出一层冷汗,要不是台闻磔及时拽住他的胳膊,不然怎么站也站不住。
“你找死。”
九方衍声音不再是一贯的平静,他眼里更不再温和,台闻磔暗自惊叹,原来这妖属于人的气息退去后,眸心是无尽狂澜,如惊涛骇浪,可翻天覆海,足以把人拖进千里远的深渊断崖,任凭冰冷的海水灌进胸腔,堵塞喉管,挤压六腑,他也定会站在岸边毫不容情,睥睨别人的恐惧惊骇。
很难言,九方衍真的很危险。不似人擅长笑里藏刀居心叵测,往往在背后捅刀子,他有一种来自妖本身的可怖气息,行于表面,从不隐藏。
若是坠进深海,恐怕连求饶的机会也不给,毕竟一张口,眩晕的眼前是红到发黑的血雾。
注定会痛苦、孤独地死去,尸身被蝼蚁啃食干净。
所以当九方衍在檀召忱面前站定时,台闻磔迅速权衡利弊,当机立断地把手松开,给二人留出空间。檀召忱没了支撑点,他全身脱力,意识模糊,连多余的挣扎都没有,一下跪到九方衍面前,脑袋差点撞到他腿上。
九方衍后退一步,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檀召忱,开口冷到极致,“为什么这么做。”
檀召忱感觉胸膛快要撕裂了,他双膝跪地,手撑在两边,才能勉强稳住身子,汗砸在大腿上,肩胛弓起,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模样无比狼狈。
血浸透了前襟,尽管穿得黑,但那里明显比其他地方湿了一块,还在不断扩大,他强忍着颤栗,仰起脖子,将下颌一寸寸抬起,目光是涣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九方衍脸上。
仅一眼,如坠冰窟。
他在九方衍脸上看见了浓浓的失望。
勇气消失殆尽,冷汗从额角慢慢滑下来,滚过颤抖的眼睫,啪一声掉在手背上,好不可怜。
檀召忱觉得鼻子好酸,他咬咬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力找回一点声音,从齿缝里断断续续挤出回答,“我、我......我不想让他这么说你......”瞳孔微微扩大,他改口道:“你们,我不想让他这么说你们......很难听,很不讲道理,很......”
“檀召忱。”
可是那人不会原谅他了,九方衍淡淡打断他,欠身,用指腹替他抹去那滴汗——也可能是泪,檀召忱听见九方衍轻声道:“檀召忱,你觉得自己很委屈?”
“很英勇?”
“为我们出头,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