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样,阚青梅那张僵硬、枯白的脸映在众人面前时,檀召忱还是往前踉跄了一步,呜咽一声,把脑袋埋在九方衍侧颈,额头无意抵在那片皮肤上,有些抖。
阚青梅:“......”
台闻磔:“......兄弟你怎么了。”
檀召忱贪恋了一会儿,才惊醒似的慌忙抬头,恋恋不舍地看了眼九方衍,与他分开,在原地乖乖站好。
看起来是一个生怕对方嫌弃自己而鼓起勇气直面恐惧的小孩子。
“青梅......”华宗南微弱的气息渐近,他嗬嗬吐着气,在禹周的搀扶下一点点向前挪,他伤得很重,走路极其困难,脚下左右绊了好几步,咳出几口混合渣滓的黑血,在众目睽睽下跌倒在地。
爬都爬不起来。
长着阚青梅脸的女人怪异地动了一下,全是眼白的眼眶扩了半圈,泛着灰青的腮向两边抽动,她张开嘴,看不见牙齿,指甲与石壁划出哧啦一声,那样子是想上前,却被定在原地,脚下生了根,嘴里嘟囔出什么,没了声息。
“阿青阿青,我听见了,你想说话,我都听见啦!”
女人的嘴明明闭紧了,从她的方向发出还是发出了雀跃的欢呼,“你想说——夫君,夫君!你快走啊!”
“还有,快跑呀,夫君,你快跑呀——”
同一地方发出得逞的咯咯笑音,回荡在冰冷的池水里。
阚青梅被说出了心事,她无心再看,闭上了眼睛,这并不容易,脸上冻住的肌肉费劲绞紧,扑哧几下,上下眼线才碰到一块。
黑红的血即刻喷了出来,小姑娘咦了一声,疑惑地用手去摸。众人这才看清她睫毛底下不是肉色的眼缝,是一根粗糙的黑线。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小姑娘觉得很奇怪,她跺跺脚,把水踩得哗啦哗啦响,她抠掉指缝里陷进去的沙子,用力去扯那两根线,但指甲里只有挖出的更多的血。
“不对呀不对呀,怎么回事——”
“你闹够了没有?”
无理取闹的喊叫被清冷的嗓音打断,九方衍音色有些沉,他手指轻轻一攥,假山底下泠泠作响,暗流自岩缝涌动,从阚青梅背后窜出一条粗细恰好的水流。不等女人作出抵挡,细流同水蛇一般缠上她的脚腕,爬上腰肢绕过脖颈,牢牢扼住她的命脉,然后避开生满刃脊的山石,把她拽到众人面前。
阚青梅双膝磕地,被迫仰起头,呼吸被外力猛然截断,她手下意识去拽那条细流,十指却径直穿过,直接触碰到皮肤,强烈的窒息感没有半分减轻。
“咳咳,咳,你......你们快走,不!等等……杀了我、杀了我......”
不知怎的,小姑娘不作声了。理智占据上风,阚青梅双手垂落到地面上,她的身子折成一个很弯曲的弧度,胸腔的骨头几乎被搅成直角,她双眼愣愣望向夜空,今夜没有星星,只有圆成玉盘的月亮。
另一端的水流绕上九方衍手腕,几滴水从他指背滑下,他捻了一下水珠,目光淡淡地落在阚青梅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蓇蓉,你做的一切,够我杀你千万次。”
华宗南拖着沉重的身子,跌坐在先前那个阚青梅身旁,他想搂她起来,胃里翻上一阵痉挛抽动,他偏头避开阚青梅,又吐出好多血。
折着身子的阚青梅手蜷缩了一下。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呢。”
阚青梅身体开始折叠,骨骼挤压生长,碾压血肉,五脏六腑重新蠕动移位,指节僵直地外翻,细皮嫩肉完全退去,风霜雨淋的痕迹逐渐显现,纤纤玉指长成了磨盘,细小的伤疤爬满了肤脂。
小姑娘的体骨渐渐窜大,及笄时候穿的鹅黄采衣也不再合身,领口被撑破,直袖短了好多,线头撕拉崩开,露出一团团棉线。
阚青梅的身体在原地转了半圈,从侧面折过来,正直身体,露出一张五官秀美的脸庞。
她眉毛细长,肤色白如丝绸,仿若桃瓣的唇能看出她是个绝对的美人坯子,但脸颊消瘦,双眼无光,跟方才那个小姑娘的气度大相径庭,是常跟在阚青梅身边的侍女蓉儿。
九方衍垂眸看了片刻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指尖在手心划了一道,鲜红的血溶进了清澈的水流里,朱红的水流动到那位年轻的女人身上,替她挡住了破损的衣服。
这并不值得领情或感恩戴德,但女人顿了顿,微微低头,语气冰冷而木纳,“您不应该受伤。”
一直垂着脑袋的檀召忱飞快抬起头,很是赞成地瞄了九方衍一眼,岂料刚刚转头,便对上了九方衍深邃的眼眸,他呆了一下,然后完全怔住了。
同无数次见面时那样。
“什么时候我受不受伤也轮得到你们说教了。” 九方衍敛起情绪,缓声道。
他面上并无异样,听上去是随意应了女人的话,漫不经心,不甚在意,没给夜留下任何痕迹,但是目光却始终凝在檀召忱脸上。
其实这句话还算温和,甚至会给人一种真心询问的错觉,从而忽视里边漫天翻滚的冷意。
没人说话。
九方衍忽然嗤笑一声,空气里更安静了,他重新看向女人,一股浓烈的烦躁叫嚣着上来,滋生得极快,突如其来,道不尽说不清。
他走到女人面前,女人身子更矮了一些,小臂贴在地上。
“怎么回事。”九方衍俯视她,语气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