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审讯观察室。

单向玻璃外，林幽和陆宴臣并肩而立。审讯室里，那个被带回来的光头男正一脸无赖地抖着腿，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位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的律师。

“警官，我的当事人只是履行合同义务。”

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傲慢且充满了职业性的圆滑，“苏老太太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她在《借款合同》和《抵押合同》上签了字，做了公证。白纸黑字，借钱还钱。这纯粹是民事纠纷，你们经侦插手，是不是有点越权了？”

负责审讯的小警员气得脸色发红，却一时语塞。

确实，这帮人最狡猾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们把所有的流程都做得表面“合法”。合同是签的，钱是转了的（虽然转手就买了理财），公证是做的。在法律形式上，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借贷纠纷。

“这就是他们的护身符。”

张队长站在林幽身边，狠狠地掐灭了烟头，“如果不能证明他们在‘虚构事实、隐瞒真相’，法院很难认定是诈骗，最多判个经济纠纷，让老太太还钱。”

“如果只是民事纠纷，苏奶奶的房子就真的没了。”苏糖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

“别急。”

林幽一直盯着那个律师，眼神冷静得像是在看一组有着明显漏洞的数据模型。

“张队，能不能让我进去聊聊？”林幽问。

张队愣了一下：“这不合规矩……”

“我是苏家的财务顾问，也是报案人。”林幽拿出自己的证件，“而且，我有证据证明，这不仅是诈骗，还是特大非法经营保险业务和非法集资。”

张队眼睛一亮：“你有证据？行，特事特办，我陪你进去！”

……

审讯室的门打开。

光头男看到林幽，眼神瑟缩了一下，但看到身边的律师，又挺直了腰杆。

“哟，美女，又见面了。怎么？想通了？准备替老太太还钱？”

林幽没有理他，而是径直走到那个律师面前，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这位律师，您刚才说，这只是借贷纠纷？”

林幽打开文件，指着其中的一份宣传单页：

“这是你们公司发给苏奶奶的宣传单。上面赫然写着：‘夕阳红·尊享养老保险计划’，承诺**‘保本保息，年化收益10%’，并且声称有‘大型保险公司承保’**。”

律师脸色微变：“这……这是销售误导，是夸大宣传，顶多算行政违规。”

“不，这是犯罪。”

林幽的声音陡然拔高，气场瞬间压制了全场：

“根据《保险法》第六条，经营商业保险业务，必须是依照本法设立的保险公司。其他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

“我在银保监会的系统里查过了，这家‘夕阳红资产管理公司’，根本没有保险牌照！甚至连保险兼业代理资格都没有！”

“一个没有牌照的公司，打着‘保险’的旗号，向不特定公众（老人们）吸收资金，并承诺还本付息。这在刑法里有一个专门的罪名——”

林幽盯着律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如果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那就是集资诈骗罪！”

“这……”律师的额头开始冒汗了，“林小姐，话不能乱说。我们卖的是会员卡，是服务，那个‘保险’只是……只是个比喻！”

“比喻？”

林幽冷笑一声，拿出了杀手锏——一台笔记本电脑。

“既然您说是服务，那我们就来算算账。”

林幽打开了一个精算模型，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现金流数据。

“我刚才让陆氏的技术团队，根据你们公司公开的‘会员数量’（约5000人）和‘承诺回报’（年化10%）做了一个简单的现金流压力测试。”

“你们向老人收了大概20亿的资金。承诺每年支付2亿的利息（养老金），还要维持那个所谓的‘高端养老院’的运营。”

“但是，”林幽手指敲击键盘，调出了一张财务穿透图，“根据我对你们公司底层资产的调查，你们名下除了那个还在烂尾的养老院工地，没有任何实体盈利业务！”

“请问，一个没有盈利的公司，拿什么去支付这每年2个亿的利息？”

“答案只有一个——借新还旧。”

林幽指着屏幕上那条断崖式下跌的红色曲线：

“这就是典型的庞氏骗局模型。你们根本没想过还钱，也没想过搞养老。你们只是在用后来者的本金，去填前面人的利息，制造繁荣的假象。等到资金链一断（就像现在），你们就卷款跑路，还要通过‘收房’来榨干老人最后一滴血！”

“在精算师眼里，只要现金流无法闭环，那就是诈骗。这一点，数据不会撒谎。”

林幽合上电脑，转头看向张队：

“张队，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要让老人签‘抵押合同’。因为他们知道资金链迟早会断，他们需要房产作为最后的‘硬通货’来变现或者是洗钱。”

“现在，证据链闭环了。”

“虚构保险名义（非法经营）、承诺高额回报（非法集资）、无实际盈利能力（诈骗故意）、暴力收房（涉黑）。这四个罪名加起来，够判无期了吧？”

光头男彻底傻了。他虽然听不懂什么现金流、什么闭环，但他听懂了“无期”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