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诺斯艺术沙龙”的举办地点在一家位于半山腰的私人会所。
从车窗往外看,整座建筑像是一只蛰伏在黑暗森林里的发光巨兽。
无数的水晶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草坪上,把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丛照得像是一排排等待检阅的绿色幽灵。
沈墨把车停在门口。
他今晚穿了一身黑色的燕尾服。
头发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看起来不像是那个有些神经质的侧写师,而像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实业家,或者是一位精通各国语言的完美管家。
那种“拟态”的能力,让他完美地融入了这个充满了金钱与虚荣气息的背景中。
“准备好了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
镜片反着光,我看不到他的眼神。
“如果我说没准备好,我们能回去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的束身衣勒得我有点透不过气。
“不能。”
沈墨伸出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他的手指很凉。但在这个更凉的夜晚,那成了我唯一的温度来源。
“记住,你现在的名字叫林安。是我的未婚妻。一个对古典音乐有着狂热爱好、但对人性一无所知的富家女。”
“林安。”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在这一刻,那个充满了恐惧记忆的“安然”暂时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鲜血般红裙的复仇者。
我们挽着手走进大厅。
门童拉开沉重的雕花木门。
一股暖气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雪茄味和香槟的甜味扑面而来。
还有音乐。
是施特劳斯的圆舞曲。
轻快、优美、充满了那种旧时代的浮华感。
但在我耳朵里,那些旋律是扭曲的。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大厅的某处,也许就在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有一个人,能把这首曲子变成死亡的摇篮曲。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男人们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谈论着股票、艺术和最近的赛马。
女人们穿着露背晚礼服,像是一群争奇斗艳的热带鱼,在人群中穿梭。
“别看他们的脸。”
沈墨在我耳边低语。
他端了两杯香槟,递给我一杯。
“看他们的骨头。”
“骨头?”
“对。想象一下。”
沈墨抿了一口酒,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
“剥去那些爱马仕丝巾、百达翡丽手表和整容医生精心雕刻的皮肤。”
“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具具行走的骷髅。”
“有的骨架大,有的骨架小。有的脊椎侧弯,有的指骨变形。”
“他们在这个离心力扩大的非现实生活空间里,扮演着‘活着’的角色。”
“但其实,在那个‘老师’的眼里,他们早就死了。或者是等待被烧掉的垃圾。”
我按照他的说法去看。
果然。
那种由陌生环境带来的压迫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的滑稽感。
一群穿着名牌的骷髅,正在举着玻璃杯,互相碰撞着指骨,发出空洞的笑声。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喧闹的交谈声像是被切断了电源一样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条铺着红地毯的楼梯。
一个老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
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那种慈祥的、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罪恶的微笑。
许教授。
或者是,“老师”。
他看起来太普通了。
普通得就像是你在公园里随处可见的、正在喂鸽子的老爷爷。
没有任何杀气。没有任何疯狂。
甚至连沈墨说的那种“洁癖”感都看不出来。
他甚至停下来,拍了拍一个侍者的肩膀,笑着说了句什么。
“这就是最高级的拟态。”
沈墨的声音紧绷起来。
“他在扮演‘上帝’。”
许教授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
那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作品的目光。
然后。
他的视线停住了。
停在了那一抹刺眼的红色上。
我感觉到沈墨的手臂瞬间收紧了。
我也僵住了。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就是那只在黑暗森林里不小心踩响了树枝的鹿。
那道目光穿透了人群,穿透了空气,穿透了我的红裙,直接钉在了我的骨头上。
他微笑了。
那个笑容加深了。
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某种终于找到了拼图最后一块碎片的满足感。
通过那条自动分开的人群通道,他向我走来。
不紧不慢。
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圆舞曲的节奏里显得格外突兀。
*哒。哒。哒。*
和那个雨夜的脚步声重叠了。
“晚上好,美丽的小姐。”
他在我面前停下。
微微鞠躬。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他的声音很温和。
带着一种像是陈年威士忌般的沙哑质感。
但就在那声音钻进我耳朵的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香水味。也不是雪茄味。
是一股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迷迭香的味道。
或者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也许是在梦里。”
我强忍着胃里的痉挛,微笑着回答。
这是沈墨教我的台词。
“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