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到了月球。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白。
不是那种温暖的乳白,也不是那种自然的苍白。
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甚至带有某种攻击性的死白。
我试图动一下。
发现自己动不了。
我的手腕和脚踝被某种柔软但坚韧的皮带固定在一张金属床上。
那种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那件红红色的礼服(它现在像是一摊干涸的血迹贴在我的皮肤上)传遍全身。
“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我转过头。眼球因为长时间的昏迷而感到干涩刺痛。
许教授——那个“老师”——正站在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前。
他换掉了晚宴上的白色西装。
现在,他穿着那件我记忆中的黑色雨衣。
雨衣是干的。但在这种无菌环境里,那件黑色的橡胶制品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巨大的、还没有被切除的黑色素瘤。
“这里是哪里?”
我的声音哑得像是在吞了一把沙子。
“睡眠实验室。”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量杯。
量杯里装着某种透明的液体。
“或者,你也可以叫它‘诺亚方舟’。”
“方舟?”
“对。”
他微笑着走到我身边。
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一种淡淡的薄荷味。
“这个世界马上就要被洪水淹没了。不是水的洪水,是噪音的洪水。”
“只有这里是安全的。”
“在这里,时间是静止的。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永恒的现在。”
我环顾四周。
这确实像是一个实验室。
墙壁上贴着白色的瓷砖。每一块都擦得锃亮。
房间的四周摆放着几个巨大的玻璃圆柱体。
里面充满了黄色的液体。
而在那些液体里,漂浮着……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骨头。
完整的人体骨骼。
它们依然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有的坐着,有的像是蜷缩在母体里。
在那惨白的灯光下,那些骨头散发着一种诡异的玉质光泽。
“她们很美,不是吗?”
许教授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眼神里充满了父亲般的慈爱。
“那是露西。那是玛丽。那是……我想不起来名字了。不过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现在很安静。”
“不再失眠。不再焦虑。不再为了房租、爱情或者变老的皮肤而烦恼。”
“她们跨过了那道分水岭。”
“变成了完美的零。”
“你是疯子。”
我说。
“疯子?”
他摇了摇头。
“不,孩子。我是医生。”
“这个世界病了。而我是唯一的脑外科医生。”
他把量杯放在旁边的小推车上。
推车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针剂、导管、還有那把我在十五年前见过的手术刀。
“有时候,我会感觉到像死亡阴影般的东西。”
他突然开始自言自语,就像是在讲课。
“非常浓密的影子。觉得死亡已经来到身边了似的。”
“手臂悄悄往这边伸来,好像马上就要抓到我的脚踝了似的。”
“你也感觉过吧,安然?”
我看着他。
我想起了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在墙角蠕动的黑影。
是的。我感觉过。
“那是因为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