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末的江南小镇,青石板路被春雨润得发亮,乌篷船摇着橹声,穿过桥洞,漾开一河的涟漪。
谢屿是镇上唯一的高中生,眉眼清隽,性子安静,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捧着书走在巷子里时,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他家境不好,父母早逝,跟着年迈的奶奶过活,学费全靠奖学金和放学后去码头扛包赚来的。
阿桑是半路搬来的,就住在谢屿家隔壁的老宅子。他比谢屿小一岁,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小虎牙。阿桑爹娘在镇上开了家小面馆,他辍学早,天天在店里帮忙,嗓门大,手脚麻利,是整条街都喜欢的热闹性子。
两人的相识,是在一个雨天。
谢屿放学回来,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阿桑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只断了腿的流浪猫包扎伤口。雨丝飘在他发顶,他却浑然不觉,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乖啊,很快就不疼了。”
谢屿站在雨里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伞递了过去。
阿桑抬头,撞进一双温和的眼睛里,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谢谢哥!”
那天,谢屿的伞借给了阿桑,自己淋着雨回了家,当晚就发了烧。阿桑知道后,拎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跑过来,皱着眉数落他:“你怎么这么傻?伞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
他一边数落,一边用毛巾给谢屿擦额头的汗,动作笨拙却认真。姜汤的热气氤氲在小屋里,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谢屿看着阿桑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暖了暖。
从那以后,两人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阿桑知道谢屿上学辛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谢屿留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撒上满满的葱花和香油。谢屿晚自习回来晚,阿桑就坐在面馆门口的石墩上,点一盏昏黄的灯,等他回来,手里还攥着一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
谢屿也知道阿桑的不容易。面馆生意忙,阿桑常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谢屿就利用周末的时间,去面馆帮忙洗碗、端盘子,还教阿桑认字读书。他说:“阿桑,你这么聪明,不能一辈子只守着这家面馆。”
阿桑挠挠头,笑得一脸憨气:“我笨,学不会那些。”
“我教你,”谢屿看着他,眼神认真,“我们一起考出去,去看外面的世界。”
阿桑看着谢屿眼里的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日子就像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平平淡淡,却藏着细碎的暖。
谢屿要高考了,压力很大,常常学到深夜。阿桑怕他累坏了,每天晚上都陪着他,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练字,偶尔抬头看一眼谢屿,眼里满是崇拜。
有一次,谢屿模拟考没考好,心情低落,一个人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发呆。阿桑找到他时,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递到他嘴边:“哥,甜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谢屿没接,眼眶有点红:“我可能考不上了。”
阿桑蹲下来,看着他,认真地说:“不会的。哥那么厉害,肯定能考上。就算考不上也没关系,我养你啊!我面馆的生意越来越好,以后赚了钱,给你买好多好多书。”
谢屿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伸手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甜意漫过舌尖,心里的阴霾也散了大半。
高考那天,阿桑起了个大早,给谢屿煮了一碗鸡蛋面,两个鸡蛋,圆滚滚的。他送谢屿到考场门口,攥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别紧张,放轻松,我在外面等你。”
谢屿点点头,看着阿桑额头上的汗,伸手替他擦了擦:“等我回来。”
那三天,阿桑寸步不离地守在考场门口,手里拎着水壶和扇子,像个忠诚的卫士。路过的人都笑着打趣他:“阿桑,这么紧张啊?”
阿桑咧着嘴笑:“那是,我哥可是要考大学的人!”
谢屿的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整个小镇都轰动了——他是县里的状元。
谢屿拿着录取通知书,手都在抖。阿桑比他还激动,抱着他转了好几个圈,嘴里喊着:“哥,你太厉害了!我们可以去北京了!”
那天,阿桑的面馆免费招待了整条街的人,热热闹闹的,笑声飘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