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老巷子里，梧桐树的枝叶遮天蔽日，夏末的风穿过叶隙，带着点糖水铺的甜香。

陆寻是个修表匠，二十七八岁，眉眼干净，手指修长，常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守着巷口那家小小的“寻时记”。他话不多，性子温吞，修表时总戴着副金丝边眼镜，低头时睫毛垂下来，像停着两只安静的蝶。

老巷深处的废品回收站，住着个叫阿曜的年轻人。阿曜比陆寻小两岁，皮肤是被太阳晒出来的健康黑，笑起来一口白牙，浑身透着股鲜活的劲儿。他力气大，手脚麻利，每天蹬着辆破旧的三轮，穿梭在大街小巷收废品，嗓门亮堂，老远就能听见他喊：“收废品嘞——旧报纸旧家电都拿来换钱咯——”

两人的交集，始于一只摔坏的老座钟。

那天暴雨倾盆，阿曜蹬着三轮路过修表店，车斗里的东西被雨淋得七零八落，其中就有他奶奶留下的那只老座钟——钟摆摔掉了，玻璃罩裂了道缝，指针歪歪扭扭地停在三点。

阿曜抱着座钟冲进店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狼狈得很：“老板！能不能修？这是我奶奶的遗物，对我很重要！”

陆寻正低头擦着一块旧怀表，闻言抬头，看见阿曜怀里那只熟悉的座钟——这钟是他小时候见过的款式，木质外壳，刻着细碎的花纹。他接过座钟，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面，轻声道：“能修，就是要费点功夫。”

“多少钱？我给你！”阿曜急得直搓手。

陆寻抬眼看他，见他裤脚沾满泥点，手背还蹭破了皮，淡淡道：“不急，修好了再说。你先擦擦雨，我这儿有毛巾。”

那天阿曜在店里待了一下午，看陆寻低着头，用细小的镊子拆零件、擦齿轮，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陆寻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阿曜忽然觉得，这个安安静静的修表匠，好像和这条老巷的烟火气融在了一起，让人心里暖暖的。

座钟修好那天，阿曜特意买了斤水果来取。陆寻把座钟递给他，钟摆轻轻晃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指针稳稳地走着。

“太谢谢你了！”阿曜捧着座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老板你手艺真好！”

陆寻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举手之劳。”

从那以后，阿曜成了修表店的常客。

他收废品时，但凡捡到些旧怀表、旧手表，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带给陆寻看。有时是几块生锈的破表，陆寻也不嫌弃，耐心地拆开，告诉他哪些零件还能用。有时阿曜会带些稀罕玩意儿——比如一枚刻着花纹的银质挂表，陆寻看到时，眼睛亮了亮。

阿曜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一边看他修表，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自己收废品时遇到的趣事：“今天在一个老太太家收废品，她给了我一把糖，说我像她孙子！”“刚才路过小吃摊，闻到炸油条的香味，差点忍不住买两根！”

陆寻话不多，却听得认真，偶尔应一声，阿曜就说得更起劲了。

修表店的生意不算红火，陆寻的日子过得清淡。阿曜看在眼里，每天收完废品，都会绕到菜市场，买些新鲜的蔬菜和肉，拎到店里：“陆哥，我做饭手艺可好了！今天给你露一手！”

陆寻的店里有个小小的厨房，阿曜扎起围裙，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锅碗瓢盆叮当作响。不多时，一盘香喷喷的番茄炒蛋、一碗清炒时蔬就端了上来，还有一锅热乎乎的排骨汤。

两人坐在小桌前吃饭，阿曜吃得狼吞虎咽，陆寻则慢条斯理地夹菜。阿曜忽然抬头，看见陆寻的嘴角沾了点汤汁，伸手替他擦了擦：“陆哥，你吃饭怎么跟小猫似的，慢吞吞的。”

指尖触到陆寻的唇角，温热的触感，两人都愣了一下。

陆寻的耳根微微泛红，低下头，小声道：“习惯了。”

阿曜挠挠头，嘿嘿一笑，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