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笛第一次见到于此间,是在城郊废弃工厂改造的旧物仓。
那天他抱着一台报废的老式收音机,蹲在落满灰尘的货架前,指尖拨弄着锈蚀的齿轮,试图从一堆零件里拼凑出一点声响。他是个怪人,不爱热闹,偏爱这些被时光遗弃的旧物,总说“每个零件都藏着别人的故事”。身上的工装服沾着机油味,头发乱得像鸡窝,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用一根黑绳挂在脖子上。
于此间就是这时撞进来的。
不是走,是真的“撞”。旧物仓的铁皮门被他撞得哐当响,带起一阵灰尘。迷笛被呛得咳嗽,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少年,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正踉跄着站稳,脸上写满了“走错地方”的茫然。
少年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袖口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和这满是铁锈味的旧物仓格格不入。他看见迷笛,愣了愣,耳根瞬间红了,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我以为这里是……是图书馆的分馆。”
迷笛挑了挑眉,目光扫过他怀里的书——《百年孤独》《月亮与六便士》,还有一本封面磨损的《天文学概论》。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图书馆?这里只有破铜烂铁,没有你要的诗和远方。”
于此间的脸更红了,抱着书的手紧了紧,却没立刻走。他的目光被迷笛手边的收音机吸引,眼睛亮了亮:“你在修这个?我爷爷以前也有一台一模一样的,他说这是七十年代的老物件,能收到星星的声音。”
迷笛愣住了。
他修过无数旧物,听过无数人说“这东西没用了”“扔了吧”,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能收到星星的声音”。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少年眼里的光,那光很亮,像藏着一片星空,和这灰暗的旧物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星星的声音?”迷笛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你听过?”
“没听过。”于此间诚实地摇头,却又认真地说,“但我觉得,肯定有。就像书里的故事,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迷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走错路的少年,好像和这些旧物一样,都带着点奇怪的、让人挪不开眼的吸引力。
他没再赶人,任由于此间蹲在旁边,看着他拆零件、焊线路。于此间话不多,却会在迷笛找不到螺丝刀时,递上一把干净的;会在迷笛被机油弄脏手时,默默递上一张纸巾;会在迷笛烦躁地敲打着收音机时,轻声念起书里的句子:“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但当你仰望星空时,星空也在照亮你。”
迷笛的烦躁,竟奇奇怪怪地被抚平了。
夕阳透过旧物仓的破窗户,洒在两人身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收音机里突然传出一阵刺啦刺啦的声响,接着,一段模糊的音乐飘了出来,是七十年代的老歌,温柔得不像话。
于此间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响了!它真的响了!”
迷笛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摘下那副断腿的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尘,忽然觉得,这满是机油味的旧物仓,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从那以后,于此间就成了旧物仓的常客。
他不再是走错路,而是特意来的。每天下午,他都会抱着一摞书,准时出现在旧物仓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温热的牛奶和三明治。
迷笛依旧在修旧物,于此间依旧在旁边看书。偶尔,迷笛会停下手里的活,听于此间念一段书里的话;偶尔,于此间会放下书,看迷笛把一堆破铜烂铁,变成能发出声音的宝贝。
他们的对话依旧不多,却有着奇怪的默契。迷笛会把修好的旧收音机送给于此间,说“给你收星星的声音”;于此间会把书里的书签送给迷笛,书签上画着一颗小小的星星,说“给你当修零件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