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甜心头一紧,她刚才心里想的是:最好打雷下雨,这场鸿门宴赶紧散。
然后就打雷了。
她赶紧咬住嘴唇,不敢再乱想。
赵元启却笑了,笑得很古怪:“苏姑娘说话,真是…掷地有声啊。连老天爷都给你助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突然泼洒的大雨,慢悠悠地说:
“本官忽然想起,那位下落不明的故人,也最讨厌雷雨天。她说,雷声像战鼓,听着心慌。”
他转身,看向萧璟月:
“苏姑娘,你慌吗?”
萧璟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缓缓说:“民妇不慌。雷雨是天象,怕也没用。就像有些人,该来的总会来,躲也没用。”
她看向赵元启,眼神平静:“赵大人说是吗?”
两人对视,空气里像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在交锋。
良久,赵元启先笑了:“苏姑娘说的是。那本官就不打扰各位谈正事了,告辞。”
他拱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萧璟月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等他走了,郑裕明显松了口气,擦着汗说:“苏姑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这黄连的事…是下面人不懂事,我回去一定严查!”
“查自然要查。”萧璟月重新坐下。
“但光查不够。行会得立新规,所有药材进出,必须有产地凭证、质量检验。违者,逐出行会。”
几个元老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郑裕。
郑裕咬牙,最终点头:“好,就按苏姑娘说的办。”
宴席草草收场。
回桂香斋的马车上,萧璟月一直闭着眼,手紧紧攥着袖子。
苏甜握住她的手,发现一片冰凉。
“殿下…”
“他认出来了。”萧璟月睁开眼,声音很轻,“赵元启认出来了。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动手。”
“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没证据。”萧璟月苦笑。
“我换了身份,他就算觉得像,也不敢确定。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他刚才那句‘陛下惦记得很’,是试探。他想知道,皇兄对我到底什么态度。”
苏甜想起京城那个皇帝,想起他最后看向萧璟月时复杂的眼神:“陛下他…会念旧情吗?”
萧璟月靠在她肩上:“不知道,帝王心术,最难猜。”
马车在雨中前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声响。
快到桂香斋时,林清辞忽然策马追上来,隔着车窗急声说:
“殿下,有您的信!从苗疆来的!”
萧璟月掀开车帘,接过一个湿漉漉的信封。
信封很普通,封口的蜡印是苗疆特有的图腾,一条盘绕的蛇。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寥寥数语:
“铜铃昨夜自裂。所封记忆将于七七四十九日内逐渐回归。早做准备。”
落款处画了朵曼陀罗花。
是苗疆那个老婆婆。
萧璟月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苏甜捡起来看完,脸色也白了:“记忆…要回来了?”
“嗯。”萧璟月声音发涩,“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后,她会想起所有事。
想起母后怎么死,想起十年怎么熬,想起宫宴上怎么决裂…
也会想起,她忘了什么。
她转头看向苏甜:“你会怕吗?等我全都想起来…”
“怕什么?”苏甜握住她的手,“殿下想起什么,都是殿下。”
她说得坚定,但心里其实没底。
等萧璟月想起所有,想起那些仇恨、算计、血腥…还会是现在这个在桂香斋里为她蒸糕、为她揉胳膊的人吗?
马车停在桂香斋门口。
雨还在下,屋檐挂起水帘,哗啦啦响。
---
那夜之后,萧璟月开始频繁做梦。
而且不再是以前那个模糊的梦。
十四岁的自己跪在雨里,殿内传来母后断气的闷响。
十六岁的自己站在赵丞相府外,盯着那扇朱红大门,指甲掐进掌心。
二十岁的自己坐在藏书楼里,烛光下整理那些血淋淋的罪证。
还有…
宫宴那夜,她跪在御前,回头看向苏甜的那个眼神。
每次梦到这里,萧璟月都会惊醒,一身冷汗。
苏甜会立刻抱住她,轻拍她的背:“没事,我在。”
一遍又一遍。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萧璟月又惊醒了。
这次她没立刻睡,而是坐起身,看着身边熟睡的苏甜,看了很久。
她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个小木盒,是她从京城带出来的,一直没打开过。
今晚,她想打开。
盒子里没什么贵重东西,不过是一支断了的玉簪,但是是母后戴过的;几封泛黄的信,是母后写给她的;还有…
一本手札。
牛皮封面,纸张已经发黄。
她翻开,第一页写着:
“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今日母后教我炖鱼汤,她说,月儿,你要记住火候是熬汤的关键,不能急,也不能停。就像报仇,要慢慢熬,熬到火候…”
后面的话被水渍晕开,看不清了。
萧璟月一页页翻下去。
手札记录了她这十年的点点滴滴,今天收集了什么证据,明天安插了什么眼线,后天要见什么人…
像一本复仇日记。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了,变得潦草,像仓促写就:
“今日遇见一个姑娘,叫苏恬儿。她打翻了酒杯,赵颉就摔了跟头。很巧,巧得让人不安。”
“她住进府里了。很单纯,像张白纸。但她说的话,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点醒我。”
“我开始怕了。怕她卷入太深,怕她受伤,怕…怕她知道了真相,会怕我。”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若有一日我忘了她,请看到这本手札的人告诉她,对不起,还有,谢谢。”
落款日期,是她们逃亡前三天。
萧璟月看着那些字,手指颤抖。
她转头,看向床上熟睡的苏甜,眼泪无声滑落。
她把手札放回盒子,重新躺回床上,把苏甜搂进怀里。
苏甜迷迷糊糊醒来,感觉到她的眼泪,轻声问:“又做梦了?”
“嗯。”萧璟月把脸埋在她颈窝,“梦见…梦见我忘了你。”
“然后呢?”
“然后我又想起来了。”萧璟月抱紧她,“再也不会忘了。”
苏甜笑了,拍拍她的背:“睡吧,明天还要蒸糕呢。”
“好。”
两人重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