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下,男人的手一哆嗦就缩了回去。
“难怪,屋内血腥气甚重,我还当是杀兔子留下的。只怕大姐刚在房中生产……”
话道嘴边又咽了回去。脉象是刚刚生产,却未听孩儿声音,连呼吸也无。
莫不是一生下来就没了气息?
却也不像,林昭的语气不像是失子,那就更奇怪了。
“不止……”少年鼓着腮帮子,连鼻尖都蹭上了油污。
林昭听清楚了,他竟是连骨头都嚼了,嘎吱吱的听着人头皮都发麻。
少年吃的急了,咽下去也费力:“人血,不止一个。还有男人的血,但不在。”
……
男人沉默些许,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即便遮住了眼睛,也就能瞧见他抿着唇,面色肉眼可见的白了三分。
“走,我们快走!”说着话起身就要转头,一脚就踩进了火堆里。
火舌染上了那勾丝的麻衣,一下子向上攀去,他再如何看不见,也感受到了热浪袭来,又慌忙用手去胡乱拍打。
……
林昭实在想不到会这样,见火隐隐有蔓延全身之势,只得喊了一声。
门口一阵黑风袭来,还没看清楚人影,就瞧见她拎起一桶水兜头冲着男人泼去。
火焰熄灭,男人一个机灵。手下意识摸摸脸,但手上染了火焰的脏污,一下又将脸摸成了花猫。
好像丢人确实容易拉近距离。
近距离瞧见他折腾一番,林昭的戒心都快消散殆尽了。
只是憋笑着实不易,以至于肚子都疼了也不敢发出声音来。
“噗……”
终究是没忍住,男人有些自暴自弃,掸一掸湿漉漉的身子,脸朝向少年方向。
“阿泰,你还赖人家这了?”
林昭默默将另一只兔后腿扯下来递过去。
叫阿泰的少年一把抓过塞进嘴里,全然不理会他了。
“小可实在不明,可是刚刚哪句话唐突了?小哥何必这般反应强烈?”
男人又抿起嘴唇,似乎是怕有什么不该说的脱口而出。
耳听着阿泰没出息的咀嚼声,自暴自弃的坐了下来。
外头雨声纷纷,已经下大了。下雨天凉,他浑身湿透了,在火堆旁边也能暖和些。
“那便容许在下揣测了。大姐像是勋贵人家的出身。”
林昭抬眉:“何以见得?”
“那你别管……我也无异打听大姐的家室。只是,就当在下戏文画本子看多了。总觉得山中遇见这些绝非好事。就算不扯那些没影的腻事,要是不小心听了一句半句的私密,我们师徒俩的身家性命还要与不要了?”
原来是师徒。
该怎么说呢……总之是精明中透着傻气。
“这般慎重,可见是在此事上吃了亏的。”林昭另有所指道。
男人不由摸了下遮眼的布料。
那算是师徒俩身上最完整也最好的一块布,是细麻精织而成的,对于百姓而言也算是好东西了。
“大姐明察秋毫。我这双眼睛,便是折于权贵。”
打一进门,林昭就确定了他的眼盲并非天生,甚至多半瞎了没多长时间。
因为他下意识的动作还停留在双目完好之时。比如闻声先转头,说话的时候也总是下意识的找目光落点。
天生眼盲的人,是没有类似反应的,而长久眼盲的人又习惯于黑暗,不会像他一般每个动作都透着违和。
“所以才在山中安居一隅,做个土郎中。”这样倒也能说得通。
“大姐就莫要抬举在下了。并非安居一隅,实在是只做得好一个土郎中。”
“我,咳,在下出身平庸,身无长物。从前不懂事只以为英雄不问出处。却不知这世道门第之高,壁垒之厚……教训吃够了,自然也没那些心性了。”
“抱歉,这些闲杂的唠叨,原不该同你讲的。等雨停我便回去,今日的之事也烦请忘了吧。”
短短的一段话,好似折断了他的脊梁,粉碎了看世界的眼睛。
他也确实因此瞎了一双眼睛。
林昭清晰感受到了他的情绪。那软布遮住的年少志气,与郁郁不得志后,被迫的看破尘世。
有几个隐居山林的当真喜欢田园山色?
不过是历经千帆后,用采菊东篱下安慰自己不得志的一生。
“刚刚你只搭脉都诊出了我刚生产,可见确实有本事。”
男人苦笑,循声看阿泰。
阿泰连吃了两个腿,不像刚才那么如狼似虎了,此时竟然在舔舐手指上沾染的油花,闻言回头,用目光询问他做什么。
男人看不见他的动作,但二人相处久了,他也多半能想象到阿泰的动作。
“背篓给我。”
阿泰将背篓褪下来,交到他手里。
男人手在里头摩挲,开始一个个捡里头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