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相比原本的想法,此刻他的反应更有趣些。
林昭说完话,就只歪头看他。男人虽目不视物,可一下子安静下来的气氛也叫他浑身不自在。
“如此……咳咳,虽如此,吾等山野之人,也实不敢收贵重之物。按旧历,村医出诊收费十文,药品粗糙不成方,也算十文。既然大姐说了没有银钱傍身,那这二十文欠着也无不可。”
“这珠子贵重,怀璧其罪,实不该留在寒舍之中。”
他实实在在是个矛盾有趣的人。
他在说话,林昭就只盯着他一张一合的薄唇看。
他口齿干净,脖颈直挺,领子虽洗的泛白,却也瞧得出为了干净使出了不少的力气,浑身上下只有鞋子裤腿是脏的,这是雨后爬山路的痕迹。
非她瞧不得乡下人干净。实在是上任以来她上山下河,几乎踏遍了管辖之内的所有村落。
看的越多,越能瞧出他粗陋衣衫下,那份与周遭一切的格格不入。
侧目与角落里的玄武翎对视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被书画搀扶着,林昭缓步走到了男人身前。
抬手拿起他指间的黄玉,黄玉触之温热,还带着对方的体温。
男人好似被蛰了一下,匆忙收回手,只将脑袋转开。
“噗……”
男人回头,被软布遮着的眼睛好似在看定她。
“大姐怎么下地了?”
林昭手里揉捻着珠子,笑容如旧:“到底是土地庙,有神仙菩萨在,我还能真在这里坐月子,岂非亵渎?”
男人好似也反映了过来,喉咙动了动。
“是要回去了?听阿泰说你家人已经寻来了。”
林昭摇头,谎话张口就来。
“我正是有家无处去的时候。豪门深似海,我受人构陷流落荒山,若非如此,哪个好人家会在这山里头分娩?”
这是实话,至于男人如何脑补,就跟林昭没关系了。
男人的眉毛皱起,好似面上的轮廓都更清晰了几分。
“是了,若非迫不得已……”
“外头风霜刀剑的,小可也实在不知何处落脚。好歹要有个可遮风避雨之处,将这一月之期安然度过。”
后头的话呼之欲出了,男人显然明白这些,便指间眉心的川字肉眼可见的加深。
林昭却似故意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不知大夫家中可有空屋子舍出来。若能收留一二,这珠子做租金,也就算不得贵重了。”
林昭的话有所铺垫,点出了她被人追杀,若住进他家可能有所连累。若如此他还愿意收留,那莫说一颗黄玉珠子,就是拿一盒子的金银来也使得。
男人不像是被金银俗物所累之人,显然更不想与权贵一事攀扯过多。
可林昭明明白白的将这些摊开在他跟前,他却犹豫了起来。
“你当真无处可去?”
林昭苦笑:“岂会有假?”
“……罢了,也是命里该然。人生在世难免与人方便。只是有一点要与大姐约法三章。”
“大夫请讲。”
“咳,大姐看在下的年岁也能瞧出,家妻去岁新丧。我身着朴素,除了确实囊中羞涩外,也有守丧之意。论理不当留外女进宅。”
“然行医者,没有将病患拒之门外的道理。只愿等大姐脱困之日,能多思三份,莫要……咳,莫要坏了在下名节,引人误会。”
林昭只挑眉,又感觉到书画托着自己的手动了动。余光瞧见他面色奇怪,似有退却之意又不好开口。
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安心。
“自然不会多麻烦大夫。也恳请大夫放心。我身边的这位正是房中有名分的通房小子。日常起居由他侍奉,也就不会于大夫名节妨碍半分。”
“奶奶……”书画话道嘴边,自己咬嘴唇咽了回去,只将脑袋深深埋下去。
对面的阿泰显然也有话要说,被男人先一步遮住了嘴。
“那就好,我是说,如此甚好,甚好。”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明显的,他听见书画是通房小子,不仅没有丝毫惊讶,反而习以为常一般。
要知道,此处经由数代知府的刻意管辖,很多地方的风气照比前朝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在京中,人们对女子三夫四侍习以为常还算平常事,可在此处……
眼前的男人,显然是见过一些世面的。
夜幕之下,再匆忙的动作也被隐蔽的了无痕迹。
林昭伏在健硕的玄武翎背上,远远的能瞧见藏在竹林深处的一方小院。
夜如水,月似勾。幽静自然,仿佛一副再精致不过的山水画。
有心情赏景的只有她。刚想夸赞一番大夫选址精妙,又想起他目不能视。
再开口,已经换了说辞。
“还未问大夫贵姓尊名。”
“……贱名姜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