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平常人惯常的见人带笑。

如此书画就更气了。原本想着寄人篱下，少不得对主人家客气些，然这一句姐姐就叫他破了功。

林昭见他手里拿着东西，是一个粗陶的锅。

“你师父叫你送东西来？”

阿泰颔首，陶锅下用厚厚的湿抹布垫着，还能瞧见上头氤氲的雾气。

“菱角山药粥。师傅说，你吃得精，没好东西，凑合吃。”

说罢低头在看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陶锅：“确实，没有肉。”

菱角和山药，只怕都是乡下自己得的。林昭对书画点点头，看着他接过陶锅，再从带来的箱子里摸出来一把猪肉脯。

阿泰早就顾不得书画为什么生气了，接过肉干闻一闻，眼睛都是亮亮的。

“你是好人，”再看林昭，“你也是。”

书画可没忘，哼了一声砖头拿碗给林昭盛粥吃。

“到底还是添了麻烦，一会儿少不得叫书画过去请安。”

阿泰却道：“不用，我们要出去。”

林昭挑眉：“大清早的就出诊了？”

“上山。师傅说，下雨后好东西多。应当早去。”

目送着阿泰离去，书画已经跪倒了林昭塌边，将菱角山药羹吹凉侍奉林昭用膳。

这凑近一瞧，这小花脸更显得可爱了。

“对了，你不也做了早膳吗？那姜大夫又是拿什么做的？”

乡下不可能像府宅里份大小厨房，这羹怕是先煮的。

书画好歹比林昭有些经验，只看着几乎煮化了的食材，便道：“像是昨晚就煨在火上的。”

“早知道我就不瞎忙了。衣裳脏了还要洗。”

林昭被喂了一口，羹粥清甜，带着菱角特有的醇香。

滋味很是天然，像是用惯了大鱼大肉后，连口舌到肠胃一并洗刷了。

“那孩子瞧着不通人事，行事倒是另有一番精明。是个不染尘埃的孩子。”

书画嘴一撅：“还精明呢，见我脱口就喊姐姐。”

林昭好笑：“往日家里夸你，也说你面若好女，像个人品贵重的姑娘。你也乐的跟什么似的。怎的这会就招惹你了？”

“可见素日都是你装来逗我们开心呢。”

“奶奶这话可是叫奴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呢。我哪里有那么好的命呢？”

书画又喂来一口，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嘴唇一抿，耳朵尖儿就多了几分红。

林昭只瞥眼瞧他，等他抬眸瞧见了林昭戏谑的眼神，一下子红又蔓延到了脖子。

“你这是想哪儿去了？”

“没……奶奶给我留条活路吧，别问了。”

小院外，盲眼的姜忘言倚着竹子等徒弟来。

目不能视，耳朵就十分敏锐。捕捉到孩子背上背篓缓步走来，脚步声与衣料碰撞的声音清晰的在他脑海里描绘出一个初长成的矫健男郎。

“如何？”

阿泰轻车熟路的搀扶师父。

“不懂。说话麻烦。”

“怕是又闹误会了。”

“嗯。你教我，长辈，或是当家人叫大姐。其他的，叫姐姐。”

“但我叫姐姐，他生气了。”

“那位一看就是地位尊贵的，你喊姐姐确实……不对，你喊的谁姐姐？”姜忘言还是以了解自家徒弟的。

“新来的，那个……通房？”

“……”

姜忘言抿着嘴没说话，阿泰对师父的这个表情很是熟悉。多半又是他说错话做错事了。

他的师父是个温柔的人，偶尔跟他一样不爱说话。

“那是个男子。你该叫哥哥或是兄弟。”好半晌，姜忘言才无奈的给纠正。

“男子？老师说过，好看的，爱干净，是姐姐。”

“你说的都对，但这个叫哥哥。”

“麻烦。”

师徒俩磕磕绊绊的往山上走，将那小院子完完全全的留给了林昭。

亏他们放心，倒也方便了林昭的人出来进去。

渐渐的林昭也察觉到了规律。自打住进来以后，那姜忘言便一直躲着她，几乎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但人却是极其周到的，日常的汤药饭食都给准备妥当不说，每日天不亮院子里大缸中就蓄满了水，方便她日常擦身洗漱之用。

林昭投桃报李。柳长伯那边寻机会偷偷送来了不少补品，其中许多珍贵的药材。

她一张嘴自然吃不了那么多，便只取应用的一点，剩下的大包小裹的塞给姜忘言，让他自己分了收纳，以待来日之用。

身为医者，就算拒绝得了金银珠宝，却难以拒绝那大包大包的草药。

尤其其中还有许多当地寻不得的，乃至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这些放在药柜子里是药，下了锅送进患者腹中就是命。

他只需拾起一颗药在鼻尖嗅嗅，脑海里全是那些只因分毫之差遗憾离世的病患。

林昭在小院里三日，药材也送了三日。

到了第三日，天上月如盘，晴空万里以至于银河清亮的挂在九天之上。

林昭未出门，只在窗边静坐，耳边是山里咕咕的鸟鸣与舒缓和煦的风声。

窗外院子里同样立着个人。

他眼睛被软布遮着，却好似能透过软布欣赏这份夜景。

脑袋抬着望天，不知思绪飘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