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微怔,重新打量他。只见他青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举止间自有股书卷气,但眉宇间又似有挥不去的落拓与郁色。她福了一礼:“原来是画者当面,失敬。小女子苏晚晚,方才妄加评议,还请公子勿怪。”
“无妨。”男子拱手还礼,态度磊落,“在下崔玉。能得姑娘几句真心品评,胜过旁人万千虚言。”他目光扫过苏晚晚手中拿着的、包裹着新购画纸的布包,以及她指尖不易察觉的细茧,“姑娘也擅丹青?”
苏晚晚心中微动,此人观察入微。她谨慎答道:“略知皮毛,闲暇时涂抹几笔,聊以自娱罢了。”
崔玉笑了笑,没有追问,转而指着画道:“此画是在下前年深秋于落霞峰所作。那时家道……嗯,有些变故,心中郁结,登高望远,见山河浩荡,忽然觉得个人得失如尘芥,便有了此画。技法确实粗糙,让姑娘见笑了。”
家道变故?苏晚晚心中一动。她想起之前构思男二时设定的“家道中落的书香子弟”。眼前这人,气质谈吐不凡,却衣着简朴,流连于书画铺,又自承家道中落,莫非……
这时,铺子掌柜过来,对崔玉道:“崔公子,您上次托裱的那幅字已经好了,您看看。”
崔玉应了一声,对苏晚晚歉然道:“苏姑娘稍待,在下取件东西。”他走向柜台,取出一个卷轴,小心展开。那是一幅行草,笔走龙蛇,气势磅礴,写的是“海纳百川”四字。苏晚晚虽不精书法,也能看出这字功底深厚,绝非寻常书生所能为。
崔玉仔细检查了裱工,付了钱,将卷轴收起。转身见苏晚晚仍在看他的画,便道:“苏姑娘若喜欢此画,不妨收下。挂在这里也是蒙尘,能遇知音,亦是它的造化。”
苏晚晚忙道:“这如何使得?此画是公子心血之作。”
崔玉洒脱一笑:“画作本为抒怀,能得懂它之人收藏,方不负笔墨。姑娘方才那几句品评,字字切中肯綮,在下心折。此画赠予姑娘,权当谢礼。”他语气真诚,毫无狎昵或施舍之意,只有对知音的尊重。
苏晚晚见他意诚,也不再推辞,让仆妇付了画钱——她不愿平白受人馈赠。崔玉也未坚持,收了钱,却比市价低了许多,算是半卖半送。
离开“雅集斋”时,崔玉忽然道:“苏姑娘似乎对色彩光影颇有心得?方才见姑娘挑选画纸时,对纸张的纹理与反光甚是留意。”
苏晚晚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女子刺绣,对颜色敏感些罢了。让公子见笑。”
崔玉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言,只拱手道:“今日与姑娘一晤,甚是投缘。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苏晚晚也还了一礼,带着玥儿和画离开了。走出很远,她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清亮的目光。
这个崔玉,绝不简单。他落魄却不失风骨,敏锐而坦荡,对艺术有独到见解,似乎也……看出了她的一些特别之处?他赠画是真心,还是别有目的?他的“家道中落”,又藏着怎样的故事?
苏晚晚抚摸着手中那幅《落霞秋色图》,心中波澜微起。在这孤立无援的时刻,忽然遇到这样一个似乎能理解她审美、又不带功利目的的同道中人,让她在压抑的深宅生活中,感到了一丝难得的慰藉与共鸣。或许,他可以成为她了解外界、甚至获取信息的一个渠道?但,需要谨慎。
四、 陆珩的追查与苏晚晚的决断
锦衣卫驻所内,陆珩面前的线索图愈发复杂。湖州沈记与苏家绸缎庄的账目问题,查来查去,总在关键处断了线。对方显然早有准备,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人证也咬死了不松口。但他凭直觉确信,苏家,尤其是三房,与□□流通脱不了干系。
“大人,有新发现。”一名校尉呈上密报,“我们监视苏家各房时发现,三房那位婉儿小姐,近日与城西‘彩云轩’绣庄来往异常密切。‘彩云轩’近月推出的几款新绣样,销路极好,样式新奇,与市面上常见的迥异。而‘彩云轩’的东家,经查,是湖州沈记一位管事的远房表亲。”
又是沈记。陆珩指尖敲击桌面。苏婉儿一个闺阁小姐,频繁与绣庄来往,是为了银钱,还是另有图谋?那些“新奇”的绣样,来源何处?
“还有,”校尉继续道,“按您吩咐,查了苏二小姐那些特殊丝线的来源。线是‘锦绣坊’李掌柜经手,但李掌柜口风很紧,只说是替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绣娘代售,他也不知其具体来历。不过,我们查到,近半年来,‘锦绣坊’收的几批顶级丝线中,有一种产自滇南的‘霞光锦’丝,色泽独特,在特定光线下有微弱虹彩,与苏二小姐所用丝线特性有几分相似。这种丝产量极少,价格昂贵,主要供宫廷和少数高门。”
霞光锦丝?陆珩眼神微凝。这种丝线,并非伪造官钞用纸的原料,但其稀有和特殊的光学特性,让他联想到□□案中那些难以仿制的防伪印记。难道……苏晚晚的绣技,或者她背后的渠道,与□□案有某种间接关联?还是说,这仅仅是巧合?
“继续盯紧‘彩云轩’和李掌柜。另外,”陆珩顿了顿,“苏晚晚近日有何动向?”
“回大人,苏二小姐除了去徐府,前日曾去城西‘文墨街’,在一家书画铺逗留颇久,与一位名叫崔玉的落魄书生有过交谈,还买了一幅画。”
“崔玉?”陆珩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查此人底细。”
“是!”
校尉退下后,陆珩走到窗边。苏晚晚……这个女子像一团迷雾。她与徐夫人交好,有独特的绣艺,似乎还藏着不为人知的材料来源。如今,又冒出一个与她交谈的落魄书生崔玉。她到底在谋划什么?是无辜被卷入,还是这漩涡中的一环?
他需要更近距离地观察她。或许,该找个机会,再见她一面。
苏家,听雨轩(苏晚晚住处)。
夜深人静,苏晚晚在灯下展开崔玉所赠的《落霞秋色图》。越看越觉得,这幅画的构图理念,与她前世所学的某些现代绘画理论有暗合之处。不是技法,而是那种打破常规、强调主观感受与视觉冲击力的意图。这个崔玉,难道也是个……与众不同之人?
她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梳理思绪。
当前困境:
苏婉儿敌意不减:抄袭风波虽暂息,但她定会再寻衅。需主动化解,或转移其注意力。
徐夫人庇护有限:依赖外力非长久之计,需尽快建立自己的根基。
□□案阴影:陆珩像悬顶之剑,苏家危机未解,二房可能受池鱼之殃。
自身秘密:“流光绣”技艺需更谨慎,丝线来源可能已引起注意。
破局思路:
借力打力:利用苏婉儿与“彩云轩”的关系。苏婉儿能推出新奇绣样,背后必有能人。若能查明此人来历,或可制衡苏婉儿。
拓宽人脉:崔玉的出现是个意外。此人见识不凡,落魄却有风骨,或许可成为盟友,至少是信息渠道。需谨慎接触。
主动出击:不能坐等陆珩查上门。或许……可以借徐夫人之口,或通过某种“偶然”方式,向陆珩透露一些关于苏家三房、“彩云轩”的、看似无关紧要但可能引起他兴趣的信息?将自己从“被调查者”转变为“潜在信息提供者”,虽险,或可争取主动。
夯实根本:与徐夫人的合作需推进,但更要暗中发展自己的“流光阁”计划。需寻找可靠且与苏家无关的匠人、渠道。
她的目光落在《落霞秋色图》上,忽然有了一个想法。苏婉儿不是诬陷她抄袭吗?那她就用真正的、无可争议的“创新”,来反击。她可以设计一系列全新的、融合现代美学与古典元素的绣样,主题就定为“四季流光”,通过徐夫人的渠道推出。同时,暗中调查“彩云轩”绣样的来源。
还有崔玉……或许可以请他帮忙鉴赏、品评一些“特别”的丝线或颜料?他既懂画,对材料应有研究。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苏晚晚吹熄灯,黑暗中,她的眼神坚定而明亮。
被动挨打的日子该结束了。她要在这荆棘丛生的深宅与乱局中,为自己和母亲、妹妹,闯出一条生路。而崔玉的出现,像一道意外的光,或许能照亮前路的某个角落。
至于陆珩……那个男人带来的危险与变数,她无法避开,那就想办法,让他也成为这棋局中的一子,哪怕只是一步险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