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搬进了陆珩位于城西的隐秘宅院。宅子不大,却处处透着冷硬与严谨,一如它的主人。她被安置在一处独立的僻静小院,与陆珩居住的主院隔着一道回廊和一个小花园。院内陈设简单却齐全,日常用度一应不缺,且有数名沉默寡言、身手矫健的仆妇“伺候”,实则是监视与保护。
陆珩似乎很忙,自那夜救她之后,便鲜少露面。只派了一名姓赵的校尉每日向她汇报外界情况:苏家一切如常,柳氏与玥儿安然无恙,对外宣称她在别庄养病;“流光阁”由胡老匠人暂管,崔玉偶尔前去帮忙;徐夫人派人送来补品,并传话让她安心静养;京城暂无新的风波。
苏晚晚知道,这是陆珩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隔绝外界可能的危险。但她心中并不平静。毒蛇事件的阴影未散,账册的谜团、崔玉的警告、陆珩对崔玉的猜疑,以及自己如今近乎被“软禁”的处境,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与陆珩的关系,因这次“同居”而变得愈发微妙。虽然分居两院,但同在一个屋檐下,难免会有碰面的时候。有时是清晨在花园偶遇,他一身劲装似是刚练完武,额角带着薄汗,目光掠过她时,会微微颔首,却并不多言;有时是深夜,她因心事难以入眠,在廊下透气,会看见他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他伏案疾书的身影。
他们很少交谈,但那种无声的、无处不在的“存在感”,却让苏晚晚心绪难宁。她感激他的庇护,却也畏惧他深不可测的心思和掌控一切的力量。她看不透他,猜不透他对自己究竟是何态度——是纯粹的利用与保护,还是……有一丝别的什么?
这日午后,苏晚晚正在房中翻阅那本关于“霓光染”的残卷,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材料代号(如“霓三”、“羽七”)的线索,赵校尉忽然来报:“姑娘,大人请您去书房一趟。”
苏晚晚心中一紧。自搬进来后,陆珩从未主动召见过她。她整理了一下衣裙,随赵校尉来到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朴,唯有满架卷宗和墙上一幅巨大的江州舆图显出其主人身份。陆珩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她,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寂与沉重。
“民女见过大人。”苏晚晚敛衽行礼。
陆珩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免礼。”他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两件事。第一,你匿名送来的账册抄录,我已收到。线索很有价值。”
苏晚晚心头一跳,他果然知道了!她垂眸:“民女……民女只是觉得,或对大人查案有益。”
“嗯。”陆珩不置可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第二件事,关于崔玉。”
苏晚晚抬起头。
“我查了崔玉的底细。”陆珩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他父亲崔明远,当年并非单纯因‘贡品以次充好’案获罪。那批有问题的贡品中,有一部分特殊的云锦,其染色工艺,与‘霓光染’有相似之处。而崔明远在案发前,曾与宫中一位姓‘袁’的采办太监有过秘密接触。”
苏晚晚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是说……崔家当年的案子,也与‘霓光染’、与那位‘袁’姓之人有关?”
“极有可能。”陆珩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敲击着桌面,“崔明远可能并非主犯,而是知情人,甚至……是替罪羊。他接触袁太监,或许是想揭发什么,却反遭灭口。崔家败落,崔玉流落江州,其师又恰好是那位搜集奇技、可能与胡司制有旧的隐士……这一切,太过巧合。”
“可崔公子他……他若心怀叵测,为何屡次助我?还将如此重要的账册交予我?”苏晚晚忍不住为崔玉辩解。
“或许是为了获取信任,放长线钓大鱼。”陆珩看着她,目光深邃,“也或许,他本人并不知情,只是被其师利用。但无论如何,他身世复杂,牵扯太深,你与他往来,风险极大。从今日起,未经我允许,不得再与他私下接触。‘流光阁’事宜,我会另派人手协助胡老。”
这是要彻底切断她与崔玉的联系!苏晚晚心中涌起一股抗拒:“大人,崔公子于我有恩,他……”
“恩情与性命,孰轻孰重?”陆珩打断她,语气加重,“苏晚晚,你需明白,你现在面对的,不是后宅妇人的勾心斗角,而是一个可能牵扯宫廷秘辛、边将势力、乃至谋逆大案的庞大阴谋!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崔玉是敌是友,尚未可知。在查明之前,保持距离,是对你,也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我答应过护你周全,便不会让你涉险。同样,我也不会让任何可能的风险,靠近你。你,明白吗?”
他的气息迫近,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苏晚晚仰头看着他冷峻的脸,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崔玉的身世确实迷雾重重。可让她就此与崔玉断绝往来,她又觉得不近人情,且……隐隐有种被完全掌控的不适感。
“民女……明白。”她最终低下头,声音干涩。
陆珩似乎看出她的不情愿,语气放缓了些:“并非要你与他反目。只是眼下情势不明,谨慎为上。待水落石出,若他清白,我自不会阻你。”
这话算是给了余地。苏晚晚心中稍安,点了点头。
陆珩不再多言,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个小巧的锦盒,递给她:“这个,你拿着。”
苏晚晚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打造精巧的银质袖箭,仅手指长短,配有数支细如牛毛的淬毒短矢。“这是……”
“防身之用。”陆珩道,“我已让赵校尉教过你用法。贴身藏好,非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但若真有危险,不必犹豫。”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苏晚晚却感到一丝暖意。他虽强势,但这份细致入微的保护,却是真切的。
“谢大人。”她低声道。
“去吧。”陆珩挥挥手,重新看向舆图,背影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苏晚晚退出书房,握着那枚袖箭,心绪复杂。陆珩的猜忌与保护,崔玉的恩情与谜团,像两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她。她该相信谁?又能相信谁?
三日后,苏晚晚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由一枚小石子裹着,从她居住的小院墙外扔了进来。信上只有寥寥数字:“欲知‘霓光染’与胡司制下落,今夜子时,慈云庵后山竹林,独自前来。过时不候。”
字迹潦草,用的是最普通的纸张和墨。没有落款,没有印记。
苏晚晚的心猛地揪紧。慈云庵后山竹林!正是那夜她收到第一封匿名信的地方!对方果然又找上门了,而且直接抛出了“胡司制下落”这个重磅诱饵。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她,这极有可能是个陷阱。对方连毒蛇都能放入苏府,在竹林设伏轻而易举。陆珩严禁她外出,更严禁她与不明身份之人接触。
可是……“胡司制下落”!这可能是揭开“霓光染”失窃案、玉贵妃之死乃至“元先生”身份的关键!也是洗清她身上“技艺来历不明”嫌疑的重要线索。若错过,不知何时才能再有头绪。
她捏着信纸,在房中踱步,内心激烈挣扎。最终,对真相的渴望,以及内心深处那股不愿永远被保护在羽翼之下、想要主动掌握命运的决心,占了上风。
她决定赴约。但,不是毫无准备。
她将信纸小心收好,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陆珩派来“伺候”她的仆妇。她换上一身深色简便衣裙,将陆珩给的袖箭藏在袖中,又悄悄准备了一些防身的药粉(她根据前世知识自制,有迷晕效果)。子时将近,她借口白日睡多了,想在院中走走醒神,支开了守夜的仆妇,然后利用对宅院地形的熟悉(这几日她已暗中观察过),从一处僻静的侧门溜了出去。
夜凉如水,月隐星稀。慈云庵后山竹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静谧,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鬼泣。苏晚晚握紧袖中的袖箭,心跳如擂鼓,一步步走向约定的地点。
竹林深处,一片空地上,果然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全身裹在黑色斗篷中,背对着她,身形模糊。
“你来了。”一个嘶哑难辨的声音响起,那人缓缓转过身。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你是谁?胡司制在哪里?”苏晚晚强自镇定,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黑衣人低笑,“重要的是,我能给你想要的答案。胡婉娘当年并未死,她带着‘霓光染’的全套秘技,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苏晚晚心头巨震:“她在哪里?”
“交出你手中关于‘流光绣’的所有配方、技法图谱,以及那本‘霓光染’残卷,我告诉你她的下落,并保证你与家人平安。”黑衣人声音带着诱惑,“否则,下次送到你面前的,就不是毒蛇,而是你妹妹的手指了。”
又是威胁!苏晚晚咬牙:“我如何信你?”
“你可以不信。”黑衣人无所谓道,“但胡婉娘年事已高,且身中奇毒,时日无多。若她死了,这世上就再无人知道‘霓光染’的真相,也无人能证明你的技艺清白。你,将永远背负‘窃技’嫌疑,被‘元先生’追杀至死。”
这话击中了苏晚晚的软肋。她握紧拳头,脑中飞速旋转。交出配方?绝不可能!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可不交,对方显然不会善罢甘休,玥儿……
就在她犹豫之际,黑衣人忽然厉声道:“你带了人来?!”
苏晚晚一惊,回头望去,只见竹林边缘,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疾掠而来,正是陆珩!他身后,还跟着数名锦衣卫校尉。
“走!”黑衣人低喝一声,身形暴退,同时袖中甩出一把粉末,直扑苏晚晚面门!
苏晚晚下意识闭眼屏息,但已吸入少许,顿时头晕目眩。就在这时,一道劲风袭来,陆珩已至身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同时挥袖震开粉末。他目光如电,锁定黑衣人逃遁方向,冷喝:“追!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