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未明,午门外已候满了文武百官。陆珩身着绯色麒麟服,腰佩绣春刀,立于锦衣卫班列之首。晨风凛冽,吹动他官袍下摆,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肃杀与凝重。昨夜几乎未眠,反复推敲证词、预判对手攻讦,眼底泛着血丝,但眼神却锐利如出鞘之刃。他知道,今日早朝,将决定他能否继续守护宫墙内的那个人,能否将“元先生”与永昌侯府的罪行钉死在铁案之上。
钟鼓鸣响,百官依序入殿。金銮殿上,皇帝端坐龙椅,面容在冕旒后看不真切,唯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例行奏对后,通政司官员出列,朗声禀报:“启奏陛下,近日弹劾锦衣卫指挥使陆珩之奏本共计二十七封,皆言其滥用诏狱、刑讯逼供致永昌侯世子徐怀瑾身心受损,更疑其挟私报复、构陷勋贵。另有奏本指其办案偏私,包庇嫌犯苏氏,打击忠良之后。请陛下圣裁。”
殿内顿时一片低语。永昌侯徐宏业立于勋贵班列,面色沉痛中带着愤慨,出列跪倒,声音悲怆:“陛下!臣子怀瑾,自被陆指挥使带入诏狱‘协查’后,便神思恍惚,归家后更突发恶疾,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太医诊断为罕见奇毒所致!陆珩办案,手段酷烈,臣子无辜受此大难,臣……臣痛彻心扉!恳请陛下严查陆珩,还臣子一个公道,亦正朝廷法纪!”
他话音未落,数名与永昌侯交好的御史、给事中纷纷出列附议,言辞激烈,直指陆珩“跋扈专权”、“目无王法”、“其心叵测”。一时间,殿内矛头尽指陆珩,气氛肃杀。
皇帝目光转向陆珩,声音听不出喜怒:“陆卿,你有何话说?”
陆珩出列,撩袍跪地,背脊挺直如松,声音沉稳清晰,穿透殿内嘈杂:“臣,陆珩,叩见陛下。永昌侯所言,句句指控,臣不敢辩驳徐世子中毒之事,但有三事,需向陛下及诸位同僚陈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永昌侯及其党羽,最后落回御座:“第一,徐怀瑾入诏狱,非因‘协查’,而是因其涉嫌勾结江湖术士‘元先生’,利用侯府西南私矿渠道,走私朝廷明令禁止之‘幻光砂’、‘枯肠草’等物,更涉嫌二十年前玉贵妃‘霓光染’贡品失窃、胡司制失踪旧案!臣有徐怀瑾亲笔供词画押、侯府西南管事口供、及往来账册残卷为证!”说着,他从袖中取出数份卷宗副本,由内侍呈递御前。
殿内哗然。玉贵妃旧案!这桩尘封多年的宫廷秘辛竟被重新提起!不少老臣脸色微变。
“第二,”陆珩继续,声音更冷,“徐世子中毒,时间在其离开皇宫、返回侯府途中或回府之后。臣请问永昌侯,若真是臣为灭口或报复下毒,为何不在诏狱内动手,反而待其归家、众目睽睽之下行事?此非自陷嫌疑?且据臣查访,徐世子回府后,曾独处书房,其间熏香有异。臣已取得残留香灰,正由太医院与锦衣卫匠作联合查验。下毒者,恐非外人,而是侯府内部,或能接触侯府内部之人!”
永昌侯脸色一变:“你……你血口喷人!难道我侯府会自害子弟?!”
“第三,”陆珩不理他,转向皇帝,语气恳切而沉重,“臣办案或有急切之处,但绝无私心。所谓‘包庇嫌犯苏氏’,更是无稽之谈。苏晚晚乃‘流光绣’传人,其技与失传之‘霓光染’一脉相承,太后娘娘已亲自验看,并准其入宫为寿辰献礼。她非但不是嫌犯,更是揭开‘霓光染’旧案、传承宫廷绝技的关键人物!永昌侯府屡次三番欲加害于她,从江州追杀至京城,从宫外构陷至宫内,其目的,恐怕正是为了掩盖‘元先生’及其背后势力与侯府的勾连,为了阻止旧案真相大白!”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证据与推理结合,更抬出太后和“宫廷绝技传承”的大旗,瞬间将局面从“陆珩滥用职权”扭转为“永昌侯府涉嫌重案、阻挠查案、甚至可能涉及谋害宫廷技艺传人”。
皇帝翻阅着内侍递上的卷宗,面色沉凝。殿内反对陆珩的声音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永昌侯一党岂肯罢休,纷纷反驳陆珩证据“片面”、“牵强”、“构陷”。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皇帝沉吟未决之际,殿外忽然传来通传:“陛下,宫门外有一自称崔玉者,持先帝御赐‘忠勤伯’信物,称有关于永昌侯府及‘元先生’之紧要证物与证言,恳请面圣!”
崔玉!他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以这种方式出现了!还持着“忠勤伯”信物!忠勤伯崔家,二十年前因故败落,爵位虽在,人丁稀零,几乎被遗忘。陆珩心中一震,他果然来了,而且选在了最要命的时刻!
皇帝显然也记得“忠勤伯”,略一沉吟:“宣。”
不多时,崔玉一身素色布衣,却洗得干干净净,面容清癯,眼神明亮坦荡,步履沉稳地走入金殿。他先向皇帝行大礼,然后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永昌侯,最后与陆珩短暂交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草民崔玉,忠勤伯崔明远之子,叩见陛下。”他声音清朗,“草民今日冒死觐见,一为呈上先父遗物——完整记录永昌侯府西南私矿与‘霓零’代号禁药走私往来的账册原件;二为证实,先父当年获罪,实因发现此等勾当,欲上报朝廷,反被永昌侯府勾结宫中势力(即‘元先生’)诬陷‘贡品以次充好’,郁郁而终!三,”他顿了顿,看向陆珩,又看向皇帝,“草民可证实,锦衣卫指挥使陆珩所查线索,句句属实。徐怀瑾中毒,草民虽不知具体何人所为,但可断言,绝非陆大人所为。陆大人为查清旧案、为忠勤伯府及诸多蒙冤者昭雪,殚精竭虑,其心可鉴!”
说着,他将一本陈旧但保存完好的账册,以及一枚锈迹斑斑的“忠勤伯”铁券,高举过头顶。内侍接过,呈予皇帝。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崔玉的出现,及其身份(忠勤伯之子)、证物(完整账册)、证言(指认永昌侯府与“元先生”勾结陷害其父),无疑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永昌侯府的要害上!这已不是陆珩一面之词,而是苦主后代的血泪控诉!
永昌侯徐宏业面色惨白,指着崔玉,手指颤抖:“你……你胡言乱语!你崔家败落,心怀怨恨,竟敢诬告当朝侯爵!陛下,此子之言不可信!”
崔玉冷笑:“侯爷,账册笔迹、印鉴、往来名录皆在,可交由任何精通账目与笔迹之人查验。先父铁券在此,草民若有一字虚言,甘受千刀万剐!倒是侯爷,敢不敢让陛下彻查侯府西南所有产业,尤其是那几处标注‘霓零’代号的私矿?”
皇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怕。他快速翻阅着账册和陆珩的卷宗,目光在“霓零”、“幻光砂”、“枯肠草”、“玉贵妃”、“胡司制”等字眼上停留。这些词汇串联起来的,是一张可能触及宫廷根本、勋贵腐败、乃至陈年血案的大网。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严,瞬间压住所有嘈杂。他看向永昌侯:“徐宏业,你教子无方,纵子行凶(指徐怀瑾之前对苏晚晚的企图),已是不该。如今更牵扯出私矿、禁药、乃至二十年前旧案嫌疑。朕给你一个机会,即刻回府,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离府半步。侯府一应账目、产业,由户部、刑部、锦衣卫联合查封彻查!徐怀瑾,待其病情稳定,移送宗人府看管,继续接受讯问!”
这是变相软禁永昌侯,并启动对侯府的全面调查!虽然没有立刻夺爵下狱,但已是极其严厉的惩处和信号。
皇帝又看向陆珩和崔玉:“陆珩,朕命你继续督办此案,联合三法司,彻查‘元先生’及与之关联的所有人事。崔玉,你献证有功,忠勤伯府旧案,朕会着人重审。你且暂留京城,听候传唤。”
“臣(草民)遵旨!谢陛下隆恩!”陆珩与崔玉同时叩首。
永昌侯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被侍卫搀扶出殿。其党羽个个面如土色,不敢再言。
早朝散去。陆珩走出金殿,秋日阳光刺眼,他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以及……更深的紧迫。皇帝给了调查权,但时限呢?“元先生”及其宫中势力(袁静婉)会坐以待毙吗?苏晚晚在宫中,是否已经面临更危险的局面?
崔玉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陆大人,今日之事,晚晚……她可知晓?”
陆珩看向他,目光复杂:“她在宫中,消息隔绝。崔公子,今日多谢。”这句感谢,是真心的。没有崔玉的关键证物和证言,他未必能如此顺利扭转局面。
崔玉苦笑:“我不是为你。是为我父亲,为所有冤魂,也为了……晚晚能平安。”他顿了顿,“我入宫前,曾设法给绣绮阁传过信,提醒她金线之危。不知她收到否。”
原来那信鸽是崔玉所传!陆珩心中了然,同时也更加警惕。崔玉竟有如此神通,能将信鸽准确送入深宫绣绮阁?他背后,究竟还有什么力量?
“崔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陆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