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命我留京听传,我自当遵从。此外,”崔玉目光深远,“‘元先生’真身未现,袁静婉不过爪牙。宫中,才是最终战场。陆大人,宫外之事你可掌控,宫内……晚晚就拜托你了。”他深深看了陆珩一眼,那眼神中有托付,有不甘,也有释然,然后转身离去,背影依旧孤直。
陆珩望着他远去,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崔玉的话提醒了他,真正的决战,在宫内,在苏晚晚身边。而他现在,必须立刻将朝堂胜利的消息,以及更重要的——袁静婉可能狗急跳墙的警告,传递给绣绮阁。
绣绮阁内,苏晚晚对金殿上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她正面临着自己的危机——连日的殚精竭虑,加上对陆珩处境的担忧,以及那匿名警告带来的持续紧张,让她本就透支的身心更加脆弱。昨夜,她竟伏在绣架边昏睡过去,做了无数光怪陆离的梦,梦中反复出现胡司制“朝霞映雪”的绣品碎片、父亲苏文谦含冤的面容、陆珩染血的背影,以及……一个始终背对着她、身着宫装、发出低沉冷笑的模糊身影。
她是被容嬷嬷轻声唤醒的。“姑娘,姑娘?快醒醒,你魇住了。”容嬷嬷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她额头的冷汗,眼中满是忧虑,“你脸色很差,今日不能再绣了,必须歇息。”
苏晚晚强打精神,摇摇头:“嬷嬷,我没事。寿辰没几日了,最后这部分云海,必须完成。”她看向绣架,那幅“万寿无疆”图已完成了九成,只剩下最下方象征福泽绵长的云海部分。云海需营造浩瀚缥缈、气韵流动之感,是整体意境的收官之笔,至关重要。
容嬷嬷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便道:“那至少先用些早膳。今日小厨房送来了新熬的薏米百合粥,最是安神。”她端来粥碗,粥色莹白,香气清淡。
苏晚晚接过,正要食用,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晨光中,荒园草木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她忽然想起,容嬷嬷前几日提过,这几日秋燥,收集些净露烹茶,可润肺生津。她心中莫名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让她停下了动作。
“嬷嬷,”她轻声问,“我们前几日收集的露水,可还有?”
容嬷嬷道:“还有一小瓶,收在阴凉处。姑娘想用露水烹茶?待老身去取。”
“不,嬷嬷,”苏晚晚放下粥碗,脸色有些发白,“我只是忽然想起……您说,袁静婉最擅用香用药,手段隐蔽。这绣绮阁,饮食来自太后小厨房,她难以插手。那……这园中每日凝结的露水呢?若有人在夜深人静时,将微量药物喷洒于草木之上,露水凝结时便会沾染。我们收集露水烹茶或入药,日积月累……”
容嬷嬷闻言,脸色骤变!她猛地起身,取来那瓶收集的露水,又取出银簪、以及她私藏的一些简易验毒药材,仔细查验。初看并无异样,但当她将一种特制的、对某些慢性神经毒素有极微弱反应的药粉投入露水,在阳光下仔细观察时,水面上竟浮现出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的细微油膜!
“果然……有毒!”容嬷嬷声音发颤,是后怕,更是愤怒,“并非剧毒,而是极微量的‘迷心散’,长期服用,会令人精神日渐萎靡,多梦易惊,最终心力交瘁,状似自然病亡!好毒辣的手段!若非姑娘机警……”
苏晚晚手脚冰凉。袁静婉的“极端之举”,竟真的以这种匪夷所思又难以察觉的方式实施了!若非她因噩梦而心神不宁,偶然联想到露水,恐怕她和容嬷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露水,绝不能再用。所有器皿,全部重新清洗沸煮。”容嬷嬷果断道,“此事,必须立刻告知陆大人,更要……提醒太后宫中,彻查慈宁宫范围内所有水源、草木!”
然而,她们尚未行动,角门处又传来了那特定的、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是陆珩的紧急联络渠道!
容嬷嬷迅速取回炭条密信。苏晚晚展开,是陆珩的字迹,比以往更加简洁有力:“朝堂暂胜,永昌侯被禁,侯府彻查。然‘元先生’未除,袁氏必反扑。露水、熏香、乃至任何接触之物,皆需慎之又慎。寿辰前两日,务必完成绣品。万事小心,待我。”
朝堂赢了!苏晚晚心头一松,几乎落泪。但看到后面关于“露水”的警告,她又是一惊。陆珩远在宫外,竟也推测到了露水可能被下毒?是崔玉告诉他的?还是他根据袁静婉一贯手法推断的?
“陆大人也提到了露水……”苏晚晚将纸条给容嬷嬷看。
容嬷嬷神色凝重:“看来,陆大人与我们的判断一致。袁静婉已穷凶极恶。姑娘,我们时间不多了。绣品必须尽快完成,然后……我们必须设法,在寿辰之前,揭开袁静婉的真面目,至少,要拿到她就是‘元先生’或直接执行者的铁证!否则,即便寿辰献礼成功,她仍可能潜伏在宫中,继续害人。”
“可是,证据何在?”苏晚晚蹙眉。袁静婉行事谨慎,几乎不留痕迹。
容嬷嬷沉默良久,目光投向那个多宝格下的暗格,又看向绣架上即将完成的“万寿无疆”,最终,落在苏晚晚疲惫却坚定的脸上。“或许……证据就在眼前。”她缓缓道,“姑娘,你连日劳累,心神损耗,方才又做了噩梦。你可还记得,梦中那个宫装背影,有何特征?”
苏晚晚努力回忆,那梦境模糊破碎,但那个冷笑的背影……“她……她发髻上,似乎簪着一支……样式很特别的凤头簪,凤嘴衔着一颗很小的、颜色奇怪的珠子,像是……淡紫色的?”
容嬷嬷浑身一震,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凤头簪,淡紫珠……那是……那是当年玉贵妃赏赐给身边几位得力女官的饰物之一!其中一支,正是赏给了当时还是普通女官的袁静婉!玉贵妃薨逝后,此类饰物大多收回或陪葬,袁静婉那支却不知所踪!她竟敢……竟敢还留着,甚至可能暗中佩戴!”
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细节!若能在袁静婉身上或住处找到这支簪子,便能建立她与玉贵妃、与旧案的直接物证联系!
“可是,我们如何能拿到那支簪子?或者,如何让太后看到?”苏晚晚问。
容嬷嬷思忖着,目光再次落到绣品上:“寿辰献礼之时,百官命妇朝贺,袁静婉作为尚宫局掌事,必在近前伺候。若那时,能有办法,让她那支簪子‘意外’显露,或者……让太后注意到……”她看向苏晚晚,“姑娘,你这幅‘万寿无疆’,云海部分,可否加入一些特殊的、能吸引目光的‘流光’设计?例如,在某个特定角度或光线下,能短暂地映照出附近某些金属或珠玉饰物的异样反光?不需要太久,一瞬即可,只要能让太后或她身边眼尖的嬷嬷注意到袁静婉发间那支不该出现的簪子……”
苏晚晚闻言,脑中飞速思索。利用绣品本身的“流光”特性,设计一个光学的“引导”或“反射”?这需要极其精确的计算和对现场光线的预判,难度极大,但……并非不可能!这或许是一个险中求胜、一举揭露的关键机会!
“我可以试试。”她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但需要知道寿辰当日,太后宝座的大致方位,以及袁静婉可能站立的位置范围。”
“这个,老身可以设法打听。”容嬷嬷道,“眼下,你先专心完成云海。记住,云海要‘活’,要‘动’,要能包容万物,也要……暗藏玄机。”
苏晚晚点头,重新拈起针。这一次,她绣的不再仅仅是祥云,更是一个可能扭转乾坤的契机。针线穿梭间,她仿佛能感受到胡司制“朝霞映雪”中那种追求“霓零”之境的气韵流动,也能感受到陆珩在宫外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坚定力量。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潜心设计这最后一击时,绣绮阁外,一双阴冷如毒蛇的眼睛,正透过花木缝隙,死死盯着阁内的灯火。袁静婉已经得知朝堂剧变,知道永昌侯府这棵大树将倾,她必须加快行动,必须在太后寿辰之前,让苏晚晚这个最大的变数彻底消失。露水之毒被识破,她还有后手——那每日来自太后小厨房的、看似绝对安全的饮食,真的就万无一失吗?送饭的路径上,器皿的交接中,是否还有她早已布下的、更隐蔽的杀招?
夜色,再次笼罩绣绮阁。阁内孤灯如豆,阁外杀机四伏。而太后的寿辰,正一天天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