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动作,苏晚晚都做得端庄得体,毫不怯场。即便隔着盖头,她也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好奇、乃至些许的挑剔。尤其是婆母陆夫人的方向,那道目光虽不凌厉,却如细密的网,无声地笼罩着她。
礼成,送入洞房。新房里布置得喜庆奢华,红烛高烧,锦被绣褥。苏晚晚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图的婚床上,等待着新郎前来揭盖头。按照习俗,陆珩需在外院招待宾客,稍晚才能入内。
然而,没过多久,新房外便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女子娇俏的说笑声。以陆珩二叔家的堂妹陆婉清为首,几位陆家未出阁的姑娘和年轻媳妇,簇拥着一位衣着华贵、气质高傲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容貌姣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正是陆夫人娘家侄女、陈阁老的孙女陈玉蓉。她素来心仪陆珩,自视甚高,对苏晚晚这门婚事最是不忿,今日是存心要来“见识”一下这位传说中的商户绣娘。
“哟,新嫂子可算接进来了,让我们也瞧瞧,是什么样的天仙人物,能让我们珩哥哥如此倾心,连太后皇上都惊动了。”陆婉清性子活泼,说话却有些没轻没重,带着几分试探。
陈玉蓉则微微一笑,语气看似温和,实则绵里藏针:“苏姑娘……哦不,现在该叫陆少夫人了。早就听闻少夫人绣艺超群,连宫里的娘娘们都赞不绝口。今日大喜,不知可否让我们开开眼,见识一下那传说中的‘流光绣’?也好让我们这些俗人,沾沾仙气。”她这话,明着是捧,暗里却是将苏晚晚置于“炫技”的位置,若苏晚晚应了,显得轻浮;若不应,又显得小家子气或技艺虚名。
陪在新房内的容嬷嬷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周旋。盖头下的苏晚晚却已轻声开口,声音透过盖头,依旧清晰温婉:“陈姑娘、各位妹妹有心了。今日大婚,礼仪为重,妾身不便擅动。且‘流光绣’重在光影意境,需特定条件方能显其妙处,仓促之间恐难如愿。若各位妹妹真有兴趣,日后得空,可来‘流光绣艺苑’观摩学习,妾身必当尽心指点。”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既以“礼仪”为由得体拒绝,又抬出太后亲设的“绣艺苑”点明自己官方传承人的身份,最后还以“指点”一词,隐隐占据了技艺传授者的高位,将陈玉蓉等人放在了“学习者”的位置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玉蓉脸色微僵,没料到苏晚晚应对如此从容,且话里软中带硬。陆婉清等人也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陆珩的声音响起:“何事如此热闹?”他竟提前从宴席上抽身过来了。
众人回头,只见陆珩一身喜服,站在门口,面色平静,目光却淡淡扫过陈玉蓉等人,带着无形的压力。陈玉蓉顿时有些心虚,忙笑道:“珩表哥来了,我们……我们只是来看看新嫂子,说几句吉祥话。”
陆珩走进来,径直来到床前,对苏晚晚温声道:“晚晚,可还适应?”完全无视了旁边那群人。
苏晚晚隔着盖头,轻轻“嗯”了一声。
陆珩这才转身,对众人道:“吉时将至,我要为新娘揭盖头了。诸位妹妹、表妹,还请外间稍候,或去前厅饮宴。”语气虽客气,却是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陈玉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不敢在陆珩面前造次,勉强笑了笑,带着众人悻悻离去。
新房内终于清净下来。陆珩拿起一旁的玉如意,轻轻挑开了那方锦红盖头。烛光下,苏晚晚盛妆的容颜彻底展露在他眼前,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若点朱,那支“流光”凤钗在她发间熠熠生辉,美得令人屏息。
陆珩眼中惊艳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深深的柔情。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委屈你了。那些闲杂人等,不必理会。”
苏晚晚抬眼看他,微微一笑:“不委屈。只是……方才门外,有人以赠《璇玑图》残卷为名,试图接近花轿。”
陆珩眼神骤然一冷:“我知道了。已派人去查。今日是我们的好日子,这些魑魅魍魉,翻不起大浪。晚晚,”他凝视着她,“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妻。陆府之内,我护你周全;陆府之外,我亦是你倚仗。”
红烛摇曳,映着两人相握的手和彼此眼中的情意。然而,新房内的温馨并未能完全驱散外界隐隐渗透的寒意。前厅的宴席依旧喧闹,但某些角落的私语,某些闪烁的目光,以及那未曾送达的“《璇玑图》残卷”,都预示着这场盛大婚礼的背后,远非表面看来那般平静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