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泽的意识陷入到了一个短暂的停滞期。
像是幻梦般的过往如流水般在她的脑海中划过,狐泽似乎抓住了什么,却又在醒来的瞬息将梦中的留存尽数清空。
她能够嗅到鼻翼间的尘土、混杂着水汽的芳香。
待到狐泽再次睁眼时,四幕所见就只剩下了一道道连缝隙都未留下的黑沉帷幕。
幕中点灯,烧着的是煤油的灯芯。
刺鼻的气体在封闭的空间中堆砌。
狐泽看向四周,这里并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作为判断时间流逝的工具。
“我睡了多久。”
黑影中有更沉的黑影攒动,一方小小的药台之旁,奴良鲤伴没有停下手头的动作。
而他的身边早已堆满了各种摊开的药籍。
“三小时。”奴良鲤伴给出了这个十分确切的回答。
狐泽从床铺支起身,她逡巡片刻,后又定定地看向黑暗中的奴良鲤伴:“那个家伙呢?”
奴良鲤伴垂眸,手上捣药的动作未停:“用结界术关起来了,放心,我知道你还需要他。把这里摆弄成这个样子也只是为了那位女士的安危。”
“天已经亮了。”
“这样啊。”狐泽不大在意珠世的存在,她听了一耳算过,紧跟着就又接着问起:“他刚都说了些什么。”
奴良鲤伴往石臼里又加入了一株新鲜的草药。
鬼舞辻无惨说了很多,但实际有用的东西很少:“主要是蓝色彼岸花的重要性,根据他所说的,似乎恶鬼必须要保持蓝色彼岸花的摄入才能够维持恶鬼血脉的稳定。”
“这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
“原来如此。”狐泽干脆起身,模样看不出任何虚弱。
但奴良鲤伴却是抬起了眸:“你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而非怎么做。
奴良鲤伴笃定狐泽已经做好了决定,而事实也的确是他足够了解狐泽。
“还能做什么?既然蓝色彼岸花都有这样重要的价值意义了,那不找到它可不行呢~”
虽然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中恶鬼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不论怎么看蓝色彼岸花都十分有作为特异点存在的价值。
可奴良鲤伴指的不是这个。
“老师,我的意思是……您在焦躁些什么?”
这让狐泽感到不解,她不过是基于最理性的判断而做出的选择。
“找到异常点就能够尽快离开这个世界了嘛。”
“难不成只是短暂地待了一天不到你就爱上了这里?呜哇,你果然是只花心的妖怪——”
“我说的不是这个。”
狐泽的强大并非源自于想要保护他人的愿望、亦或是什么其他。
只是单纯的、纯粹的、出自于本能的强大。
心无外物、雪面如霜的冷血妖狐。
这是曾有人对狐泽下的判词。
奴良鲤伴言辞凿凿,又带着十分的确信:“如果是以前的老师的话,现在会做的第一件事情应该是想办法先丢掉我才对。”
可惜奴良鲤伴是狐泽一手教出的学生,想要甩脱他狐泽不是做不到,但现在的狐泽做不到。
“如果是以前的老师早就想办法先恢复自己的实力,然后再用散漫的、不受任何约束的方式继续进行自己的打算。”
“但老师现在为什么这么着急地想要离开呢?”
“会享受一个截然不同的全新世界的妖怪应该是老师才对,但现在反倒是完全变了过来一样。”
“为什么呢?”
“老师。”
什么为什么的。
当然是她的人类还在等待着她,就算用尾巴保护住了在时空洪流中被冲散的她的人类,可现在也无法确保她的人类的绝对安全吧?
人类都是很害怕寂寞的生物,一个人流落在不同的世界会是一个很孤独的事情吧。
“老师,你从前从来不害怕时间的流逝。”
时间对于长生种的概念是什么呢?
是无限。
像是开了金手指的射击游戏,每一发射出的枪械弹药都是无限。
当不需要受到弹药的限制,那又怎需在意开出的每一枪子弹抵达的方向?
人类的时间概念对妖怪来说毫无意义,即便明白人类寿数的短暂,可狐泽真的就能够感同身受地去理解那份有限了吗?
实则不然。
挂在嘴上的珍惜与重要往往都并不那么重要。
奴良鲤伴看向狐泽,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去告诉给他的老师,这一初次成为人类的妖怪应该要怎样去成为一名人类。
“老师应该能够感觉到的吧,这里的空间对于妖怪血脉的压制。”
“我想或许是因为这里不存在妖怪,所以才会有这样规则的局限。”
“在这里的老师就只是一个单纯的‘人类’而已,我不知道这会对老师带来怎样的影响。”
“但……如果老师真的是认真的话,或许远远地去看着一个人类才是更好的选择。”
狐泽这才算是听明白了奴良鲤伴的意思。
她笑了,一声轻慢而又短促的笑声。
妖怪也擅言语伤人,狐泽轻笑,又嘲讽地开口,道:“像你一样吗?”
“一个连面对都不敢的,只求以死赎罪的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