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看样子,它显然不太想跟自己打招呼。
向后仰头,成倍大的红兔子出现在自己面前,两手空空,因为它连手臂都没有。
眼睛处是中间爆裂开的巨大纽扣,另一个直接没有眼睛了,只有光秃秃几根线头冒出来。视线下移,嘴角咧上耳根,尖细锋利的锯齿牙上淌下来透明的唾液,啪嗒啪嗒砸在周连止的头上,压塌了原本蓬松的头发。
来不及思考,周任恣咬牙往后一蹬,攀到梯子架上,手脚并用,一个劲往上蹿,兔子鼻子嗅闻间,用头快速左右接替着咬他,愣是被他灵活躲过去,冷风飕飕,几次在周任恣耳畔呼啸而过,带起周任恣一身鸡皮疙瘩。
见周任恣即将登顶咬不着他,那兔子气恼起来,作势要一头槌撞翻梯子。周任恣于是使劲向上一跃,正好挂到比自己两倍大的白灯泡上。这一扑,推得灯泡前后晃动起来。
头脑晕乎乎的,周任恣发觉自己越发酸软无力。
他缓了缓,视线逐渐清晰。面前这灯泡倒有些奇怪,电线居然是从金属环上端穿出来,也就是长在腰部位置。
周任恣正打量着,啪嗒一声巨响,梯子轰然倒地。
灯泡人转醒过来,活动了下四肢,发觉自己正在荡来荡去。
不对劲,九分有十分的不对劲,它旋转起来,左转,右转,一个猛回头,什么也没有。
线条手臂挠挠脑袋,它在心下暗道:遭了,有脏东西。
忽然,身后传来鼻息,巨兔不知犯了什么狂犬病,直朝自己扑来。
灯泡向上摸了摸,够不着卡扣,转而立刻左右晃荡甩动身体,尽量缩起细瘦的线条手脚,越荡越高,在达到最高点后,迅速向下俯冲,失重感传来。
灯泡人把线条手放进嘴里焦虑地咬个不停,蜷成一团喊叫出声:哇啊!
身后传来叫喊声:哇啊啊啊!两道声响重合成一道。
吓得灯泡人一个哆嗦,轨迹颤巍巍偏离一下,巨兔的尖牙上扬,磕划过灯泡光秃秃的脑袋,同时带起一阵刺耳揪心的刮擦声。
周任恣缓缓朝前攀爬几步,伸手在它面前挥了挥。
“别怕,我在你身上。”
灯泡:……?
灯泡登时,电流都吓凉了一瞬。静默片刻,更是吓得脸色惨白,亮度颤巍巍明明灭灭,啪嗒一下就要熄火,整颗灯泡向后一摊,俨然就是要晕死过去。
“哎哎哎先别死,等会再死,要被抓到了。”周任恣掐不准灯泡的人中,一边来回前俯后仰来调高摆动高度,一边索性一掐电线。
灵魂出窍冒出来,中间掺杂着一团黑气,饿得两眼发懵,悄悄啃了一口。又把灵魂拍过去。
果然立竿见影,妙手回春。
不出几秒,灯泡人就已经开始口吐白沫了。
周任恣松了手,略感心虚地拿指关节刮了刮鼻子。
眼瞅着灯泡回落着越荡越低,几次与巨兔擦头而过,利齿张牙舞爪,咔嚓咔嚓着开合,几番吞咽,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周任恣跟着咽了咽口水,求生欲爆发,四处寻找生机,眼瞅见上边有一处卡扣,就尝试着掰扯开来。
电线倏然拉长,灯泡人砸在地上,那清脆声响听得周任恣牙酸,索性灯泡人头硬命硬,立马起死回生,苏醒过来。
“你,咳咳,你是?刚刚发生了什么?”
“咳,你晕过去,是我救的你,好了不唠了,咱们赶紧跑吧。”周任恣语气笃定,扯谎也脸不红心不跳,信口胡诌。
不消他说,后方那凉风阵阵往前袭来。巨响震得整个房子都在微微颤动,灯泡人双腿自动开启划桨模式,灯光闪闪烁烁,气喘吁吁,透露出它的紧张。
“你呼……你丫踩我呼……电线上了喂。”
呃,或许也不是因为紧张。
什么叫命悬一线。周任恣赶紧挪位置,收回这夺命一脚。
他费尽全身力气向上攀岩,坐到了灯泡头顶的一小块平面上,灯光一下又变得明亮起来。
道路颠簸着,周任恣有些干趴着无聊,数起后方电线的延长长度,一米,两米,两米五,两米七,顺道唠起了家常,“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灯泡抽了抽电线线头,已经拉扯到极致,于是它左右转圈踱步,怎么办怎么办,完蛋了。
周任恣恢复了体力,眼看事情不对,立刻跳下去,背起灯泡。
“抓紧了!”局势一转,周任恣开始发号施令。
“啊。啊?哦哦。”灯泡正六神无主,只得抱紧他的肩膀胳肢窝。
周任恣猛吸一口气,利落地掉头回转,朝跟得不紧不慢的巨兔冲去。
他只说了句,“坐稳了啊!”灯泡只觉一阵强劲的后坐力。
周任恣三步并做两步,一边喊到“收绳!”灯泡迟疑一拍,求生欲促使它灵光一闪,电光火石间,电线被它双手卷起迅速收缩上天花板,吊起二人,它却忽然停顿一拍。
二人卡在半道,正是兔子好入口的位置。
兔子俯身迅速压下来,作势要将近在嘴边的食物一网打尽,一口吞入腹中。
周任恣一闭眼,只听见牙齿刮擦过背上突出的灯泡脑袋,发出的尖锐刺耳声响,电线疾速收紧,周任恣拽过巨兔脸颊上的绒毛把自己一别,在空中一个滑铲,擦牙而过,踩在兔子的肩膀上。
巨兔还要追击,可惜单嘴难敌两腿,左右扑咬间,反被重做垫脚石,连踩数脚。
周任恣侧着脸与毛绒兔的毛发擦过,恰好闻到一鼻子灰尘气。仓促间随意一瞧,那兔子身上原来灰扑扑脏兮兮的,的确落了层灰。
他极为灵活,左右横跳来回躲闪几下,几脚踩在软塌塌的毛绒脸颊上,陷下去一个个小坑点。轻松翻过了这座起伏不平的兔头坡。
货架间距狭窄,巨兔尾大不掉,因此恰好陷入僵局,左右挣扎了片刻,似乎力竭,突然大脑过载,死机了,卡在过道中间不动了。
灯泡人一下松懈,立刻瘫坐在地上,电线骤然拉长。
周任恣利落地稳稳踩上地面,一个转身坐在地上,毫不狼狈。他随意动动手脚,枕着头躺下,休息半晌,自己的精力恢复了不少。
灯泡视线撞见周任恣,忽然浑身一僵,十分别扭刻意地别过脸,戳戳地板,“那那那什么,谢了啊。”
“不用,小事而已。”周任恣不甚在意地应下了,颇为好奇地探头看它,灯泡更把脸转过去。
周任恣:……?什么毛病?
周任恣还不信这个邪,越转越看,灯泡也不负众望,越看越转,二人就这样原地转了两圈。
周任恣:……
灯泡:……
周任恣终于单方面制止了这场无谓的争执,摆手势截停。“好好好,打住打住,我不看了,行了吧。”
灯泡人瞥了眼周任恣,又抱膝小脚吧嗒吧嗒着,再转过去一点,避开视线。“随、随便你。”
周任恣:……。
他视线残留影像,只粗略扫到一眼。灯泡人长相相当简单,豆豆眼和短小眉毛,w字型嘴巴,再加上线条手脚,它看上去和周任恣简直不像一个次元的生物,更像是黑色马克笔涂鸦画出来的。
“咳,你是怎么上去天花板的?”周任恣突然觉察到了盲区,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唉,我是来装灯泡的,结果忘带灯泡了,那能怎么办?我寻思半天,就先把自己装上去应应急,等下班再走人呗。”灯泡提到自己的领域,冲着空气侃侃而谈起来。
“然后呢?”
“然后……咕噜。”灯泡松了松领口的小纽扣,总算缓过劲来,话语流畅起来,它低头对着地板画圈圈,“……然后我就睡着了啊,我一觉醒来,不知道哪个王八犊子,居然把我下去的梯子拿走了!真是的,一点公德心都没有!”说着不太解气,还蹬了两下脚。
周·王八犊子·任恣移开视线,生硬地岔开话题。“咳咳,在这上班感觉怎么样?”
“嗐呀,那更别提了!”灯泡一摆手,而后手心手背(或许有吗?)这么一打,颇具怨念。“你说说!你说说!这跟上吊到底有什么区别?”它一激动,对着空气一通指指点点。
周任恣一举手:……那个,我在你身后。
灯泡人:这我知道,你别多嘴。
周任恣:……啊?
他忽然灵机一动,接上上个话题。“我知道了!上吊只要晾着你就行了,但上班还需要你亮着。”
灯泡嘴角抽了抽,粗黑短眉毛拧巴在一起,“……?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吗?”
周任恣食指挠挠脸,“难道不吗?那我尽量。”
……。
他不经意间环顾到四周,商品货架依旧,但人群的攒动喧闹声全都消散无踪。
刚才那一切,都只是幻觉吗?是看了那诡异的电视造成的?
那又是如何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