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任恣朝前走去,爬上一处坡顶再向下张望。越走地面就越发柔软,褶皱,走一步腿脚就陷进去一截,得拔出来才能继续前行。
远处,高高堆叠的S型高墙蜿蜒曲折,看不到边际。
再走又绕进了柔软的淡粉路面上,软趴趴的。
不知过了多久,周任恣走到了一处浅滩,行动不再那么吃力。他正打算瘫坐下来,依靠在后边的肉墙上稍作歇息。
他朝前探头张望,却见远处几个白色的身影窜来窜去。周任恣躲进层层叠叠的S型处处是褶子的肉肠子背后,那肉墙像打了数十个蝴蝶结,缩成蕾丝折边,弯弯绕绕。
周任恣定睛一看。
那竟是几颗半米高的牙齿在追逐打闹。它们牙根前后摆动着充当腿脚,小短腿跑动速度却不慢。
稍远处,两颗巨型眼球滚动过去,时而游走在空气中,追逐另一颗眼球,拿神经丝缠住眼球滚作一团。
周任恣观察了一会儿,高高低低的几颗牙似乎是在玩躲猫猫,一颗后槽牙把自己整个埋进肉墙里,开始唱起童谣。
“掉牙齿,捉迷藏。”
“一个躲,两个藏。”
“三个叫,四个僵。”
“五个哭,六个丧。”
“七个埋,八个躺。”
“九个重新再开张。”
周任恣:……?等等,这是童谣吗?
门牙一个主力冲刺,在后槽牙上干脆利落地表演了个跳山羊,而后一头扎进层层叠叠的黄色脂肪层里,把脂肪层当棉被讲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那颗后槽牙被压得一个趔趄,顺手带起虎牙,就地在肉海上钻木取火式地打洞,搅和半天,再把尖牙往外一扔,自己舒舒服服挤进洞里躺下,不一会儿打起呼噜来。
虎牙滴溜跳起来,牙根腿吧嗒吧嗒,飞奔到突起的肉瘤后,趴在背后,时不时支着一条腿,翘起一条腿,歪头探出脑袋朝外偷看。
负责抓牙的后槽牙噗嗤一声把自己从肉墙里拔出来,四处张望着走动,被钻地里那颗露了腚的牙绊了一跤,结结实实砸在地上,荡开层层余波。地上的牙见形势不对,赶忙挪动身体跳出来,蹦跳着逃跑,一下从高处滑坡滚落下来,一路栽倒在周任恣跟前。
被抓的牙齿浩浩荡荡,欢快地蹦哒着紧随其后。它们横冲直撞地扑过来,猛一看见有外人,集体急刹车,个个无一例外被撞得四仰八叉。
没来得及抱怨,便迅速各自慌乱地就地缩进厚厚的脂肪里,或前伏或后仰着歪七扭八地插在肉海里装了死。
最后边的那颗虎牙,也已然跑没了踪影。
有颗反应奇慢的,在原地打转半天,见周任恣走近,赶紧朝前头肠子叠起的缝隙里挤,挤到一半卡住了,又倒退出来,左顾右盼间索性原地倒栽葱。
它把眼一闭,放空大脑,世界都安静了。
周任恣目测这几颗牙和自己差不多高度,他戳了戳牙面的凹痕,没有任何反应。
面前突然一暗,他一回头看,就见数十颗两三米高的肉瘤聚成一团肉墙,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巨浪滔天,眯眼一瞧,上边还站着颗通风报信的虎牙。
而这巨浪,正朝自己奔涌过来。
巨影将自己整个笼罩住,周任恣这秒都忘了呼吸。
迎面却不知从何处铺陈过来一张巨型红毯。
周任恣直觉有诈,转身要跑,脚下跑动间,那红毯迅速接上空隙,他每一脚都踩在了柔软的肉毯上。
眼下却也顾不得纠结在意其他。
他慌不择路,迅速奔逃进前方层层叠叠的肉墙里,恍然发现,这竟是一座迷宫。
几乎是下意识本能随便选择,左折右拐通通随机,凭借迈开的哪条腿在前和身体惯性随意奔跑。
显然,周任恣不太走运,他很快走到死角。回头打眼一乜,眼球就这般冲自己滚动过来,周任恣捏了捏手心,豁命对冲,狭路堪堪擦肩而过。
连脸侧的绒毛都能感觉到那狭窄空间流窜过的气流,与隐约擦碰到时的触感。
侥幸逃出生天,可此时远不是庆祝的时候,周任恣不敢迟疑懈怠,朝着来时出口一路狂奔,却在几个拐角后迎面撞上一团颗粒大小不一的肉瘤。
肉瘤兴奋地震颤起来,迅速膨胀,顷刻间挤塞满两边墙壁的夹缝,周任恣倒退着,后背却撞上什么硬物。
他硬着头皮,缓缓回过头。
是那颗漂浮游荡着巡逻跟踪的巨型眼球,十几倍的体型差距在此时近距离接触下,更显宏观。
周任恣眺望着旁侧,他此时所处的通道,显然较先前更为狭窄,没有了逃窜的余地。
眼前是步步逼近的肉瘤,身后是把退路堵的水泄不通的眼球。
它们两面包抄,把他逼停在角落,他步步后退,背抵到什么。手心下意识朝左侧摸了摸,是柔软的墙壁,他微偏头用余光看去,上边也蛄蛹着肉丝纤维,密密麻麻。
周任恣最后放手一搏,努力想往旁侧墙壁上一蹬,抓了一手粘液,滑溜溜落下来。
前后夹击的二者愈发靠近,生存空间也越发逼仄。
前后周转徘徊至退无可退之际,周任恣下意识闭上了眼。
忽然,他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失重感。
周任恣立刻睁眼,地上那条红毯居然还在,上边布满细细密密的颗粒疙瘩,此时一颗颗竖立起来,上边粉白的颗粒苔藓齐齐震颤,脚下的红色地毯摇粒绒似的毛发开始蠕动,再往外看,自己的视野陡然拉高,他一个重心不稳,赶忙卧倒。
周任恣一下被抬到空中,凝神打量了半天,眼球、牙齿、肉瘤……
他忽然醍醐灌顶,自己脚下这是……
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