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任恣一下兴奋起来。
骨头在对岸搭了半座桥,用以穿过布满胃酸消化液的河道,半截又兀自淹没在胃酸里,在被腐蚀消化,咕嘟咕嘟混着酸水在冒气泡。
他戳戳手骨,没有任何反应。
……等等,周任恣抬起左手,忽然沉默了。
这分明是右手骨。
他翻来覆去地摆弄左右手比对着,也根本无济于事。
反而因他这样一戳,手骨似有所感,很嫌弃地往后一缩,整个起起伏伏间,越飘越远,又缓缓沉下去,逐渐只剩下半截一路延伸到对边。
……。
白高兴一场。这下遭了,连桥都登不上了。
胃河里浮浮沉沉各种物件,齿轮,泡沫板。仍在咕噜咕噜吐泡泡,到处都飘着零星几点大大小小的食物残渣。
旁侧连绵起伏的矮坡上有长成一片的乳白色半透明泡泡树。
周任恣攀爬上去。
他发觉地面上也有类似结构,膨胀突起的地方会微微泛白。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的整体山坡都在鼓胀收缩,一踩一个坑。
细看之下,那玩意儿像是倒置的葡萄,肺泡大小不一,不断鼓胀收缩,在自主呼吸。再仔细一看,地上也是气泡状,被浅埋在粉色肉膜里。
一个个突起的肉坡构成不规则起伏不定的地形,暗粉色血肉上,时不时铺有黑色斑点条纹。
那气泡凑近了看,竟然有类似鱼鳍的结构。
周任恣脑中浮现一个想法。
他又打量起地面,地上的紫红色血管像是条条细长蚯蚓卧趴在上。血管支脉逐渐纤细。像纽虫吐出的吻部。
他挑拣半天,拽出一条纤长的毛细血管,团了半天制成简易绳结,在顶端打了个套子,像西部马仔似的转着手腕打出去,扯下来一个气泡。
周任恣趴在上边,它带着他缓缓下坠着下山,有鱼鳍,控制方向,时不时躲避爆破开的胃酸气泡,以及飞溅的酸液。
肺泡鱼忽然剧烈挣扎晃动起来,周任恣没有着力点,一下滑落下去。正好趴在那半截儿手骨上,指骨一沉,差点要埋没下去火烧屁股,周任恣赶紧朝前跑动两步,稳住身形,眼看着肺泡鱼兀自游走了。
“……”
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走钢丝似地,沿着下半截指骨正中线走,稍有不慎偏移,偶尔打滑,差点跌下去,便下意识压低重心,蹲着前进,却突然脚下一滑。
他直直跌坐下去,滑滑梯似的一路擦下去。
呼,总算是有惊无险。周任恣松了一口气。抹去额角冒出的薄汗。
周任恣这下,终于有闲心观察起周遭事物。
眼前立着数十颗蝌蚪形鼓突的肉包。胡乱凌乱生长蛛网似密布的血丝。地面平铺着黄色的柔软脂肪海洋,颗粒瘤堆叠着,纤维状血丝时隐时现,一踩就陷进去。
忽然滚过来一个半圆形巨物,周任恣定睛一看,竟然是颗耳朵。
耳朵跳了跳,指指地面,又兀自趴下来。周任恣不明就里,跟着趴下来。肉海震动着传来声音。
“你到哪里了?”
“到胃了。刚过河床。”周任恣趴在那巨大耳朵洞门口,把手鼓成喇叭状,冲里边喊。
“到位了?我怎么没看到你?”
“没到位。”
“?到底到没到?”
“我就在胃壁旁边,挨着小肠那块。”
“哦哦,还要继续往前走,有个肝脏那一块,然后左转,看见肋骨了吗?”
“抱歉,借过一下你的肠子,你肠子还挺多哈,哪哪都有。还有这个……呃,是你的胰脏吗?”
话音刚落,周任恣眼前便犹如摩西劈海似的开辟出一条空地,所有肠肉脏器通通或抬起边角或弯曲成隧道山洞供他自如穿梭。
正在这时智齿们,齐齐拉着手,你抓我我拽你,拔萝卜似地从地里钻拔出来。
牙齿左一截右一截,手牵手拦路,周任恣只觉得好笑,手一撑,没多用力,将将就翻过去。
他顺带又双手一左一右撑在两颗牙槽面上,向内一扣,两颗牙头撞上脑袋,登时眼冒金星,晕头转向,找不着北,打着醉拳绊倒了一堆来追杀的牙齿。
牙齿踩上牙齿,一路往上堆,迅速吸取了因高度不够而导致的教训,于是两个三个叠倒一起,可惜东倒西歪,重心不稳,摇摇晃晃,正要如此围过来。
周任恣就踩着顶面一路叠叠乐,两颗牙,三颗,四颗,走楼梯似地往上跑。
随即翻身跳上顶点,一跃而下,再次抓住飞鱼肺泡的尾巴,肺泡树泡被压下去,又往斜上方回弹,一路撞过去。
将将要落到小肠隧道里去,周任恣直觉不对,于是手一撑,翻上小肠上端,再滑落下去。
“为什么没进去呢?
我问你,为什么不进去呢?”
忽然,脚下似乎有什么动静在说话。是错觉吗?周任恣摇摇头,将其撇在脑后。
肠子翻动着如同履带电梯,很快抵达门口。
这一切似乎太顺利了。周任恣看着眼前的闸门,出路近在眼前,余光中却突然瞥到什么。
那两颗巨型眼球,连带着嘴唇自始至终都没有睡。
眼球长出双腿,嘴唇连出喉咙,长脖子在空中左右扭转着,如同游蛇,靠近到他面前。
他俩眼与眼对视。
周任恣登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耳朵和气管根本不需要,它们从来就是贴地传导的声音,以及那张量身定做的地图,一切都只是削减防备的障眼法。
它们一直、一直在跟着自己。
盯着自己。
脚下开始反向转动起来。
周任恣立刻跳下履带,朝闸门冲去。
就在他即将冲出去,耳侧什么东西蹿过去压在了门把上,挡住去路。
周任恣倒退几步。
是一只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左手。
“留下来好吗?”地面震颤着,嘴巴钻了出来。“不止是我,我们每条神经肌肉,每个器官,都想跟你认识认识。”
躲躲藏藏的牙齿跑出来,围成圈把周任恣包裹在里边。
“你还没玩够呢。”
“你一定没玩够吧。”
牙齿和嘴巴齐声说这话,几十截儿肠道支起一端快速蠕动过来,肺泡弹动着来回把上方遮挡住。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越来越剧烈。
“留下来好吗?”明明是问话,手掌却在不停支起,又拍砸下来,试图将周任恣砸成肉泥,周任恣左右躲闪,之字形灵活跑动着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