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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山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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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手套也会破皮,总有遮不住你的一天。那时又该怎么办呢?”

“嗯……我想想,还能煮熟了剥皮。”周任恣照着它的指示,被箩筐往红漆木桌上一丢,这下卸了力,自然一身轻松。

“硬的不吃,就来软的。”园长点点头,把铲子一丢,摩挲垂下的柳条长胡子。

“你试试?”山药在滚水中翻动,咕嘟嘟煮好了,一开盖,蒸汽四溢,喷香像是奶油蛋糕,他抓起锅盖熟练往身前一横,充作临时盾牌,就躲闪到一旁。

抓取时嘶哈嘶哈烫手。

“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它在旁边呵呵笑着摇头。

周任恣巴巴瞅着,等放凉了些,他捋起袖子,干劲十足,抓起一块就撕下一块薄皮,吹弹可破,几乎完全没有损耗到白肉,他不禁有些惊喜,又有些得意,这样不就好了。

可是剥到根节处,皮肉深陷下去,总免不了连根拔起,剜掉一块肉,指尖刮擦间,白肉又仿若月牙般,堆叠成小土坡。

周任恣拿起来,放在阳光下仔细端详,坑坑洼洼,不甚美观。

扒得多了,黑褐皮肉粘连在指尖,掐不动新皮,甩甩手也很难甩得干净,他不禁有些烦躁,动作不自觉也粗鲁蛮横许多。

正扒得火急火燎,又快不得,于是心急如焚,面目都扭曲狰狞起来,绞成一团,咿咿呀呀跟块山药拼命,对方自是不动如山,泰然自若。

“去,把手洗了吧。”拐棍一敲周任恣手肘。

“啊?可是这些还没扒完呢。”他一指旁边的小山丘,一通大战后,一片褐皮随他转脸,自他脸上掉坠下来。

它摇摇头,“你看看,你起初最先剥的这块,根结坑洼全都挖出来了。”周任恣一瞧,果然雪白。

它又拾起一根,“可是后边呢?”

周任恣再定睛仔细一瞅,这才发觉,越是扒到后边,越是斑驳黑点密布,有些甚至粘连三角形褐皮,在纯白肉块旁,显得非常粗俗难看,愈发的难以容忍。

他越想越觉得发慌,心惊肉跳的,心不在焉甩甩手上水珠,着急忙慌跑回来。

“别小瞧了这个,里边门道可多着呢。”园长系起围巾洗了手,慢条斯理拈起布,擦净了手,挑起一根山药,一边剥一边念念有词,“要用指腹去推,在破溃处,像这样,一点,一点揭开。”

“这根系已经生长进肉里了,最深埋的凹陷处,最容易藏污纳垢,因此显得黑。”它又晃晃树枝指尖,指指点点着。“这样就只能连根拔。如果根看不着,就要用指尖铲去,要剥干净,就不能舍不得肉。”

“舍不得肉,就不该来剥皮,剥皮总是得削下一块肉来的。只是得想着力道用几分,如何省着刮能不掉肉,人自然就踌躇了。”

周任恣支着脸,有些走神,这些他大抵都知道,只是盯着自己的那摞山药堆看。

“有些人刚开始时兴致勃勃,想大展身手,表面恭敬,对上任交接者,其实多少带点不屑不解。”园长一挑布满褶皱的眼皮,了然瞥他一眼,眼神里露出锋芒,似乎意有所指。

周任恣一下惊醒,回神咽了下口水。别过脸,又悄摸垂脸,不动声色看回在被“净身”的那根山药身上。

“可越到后边越会发觉,粘着指尖的山药皮,会使得指甲再难像起初那样便利。

久而久之,不去清除污垢,便积汇在锋利指尖,使之钝滑,指甲从难用,到最终没了作用。”园长拿了布,剥半根,擦一下。“旁人看到,也只道这是老了,不中用了。”

“一开始心比天还高些,眼皮里瞅见豆大的黑坑点,都要大刀阔斧地铲除。”它总算清理干净,把山药扔进盘里,堆成雪白高山。

“后边愈发力不从心,囫囵吞枣,黑色的坑点长在白嫩肉间,也是能容得下的了,只要把表面功夫做好交差应付了事,世界也就不再非黑即白了。”

“本来就是跟狗皮膏药打交道,时间久了嘛,难免不沾染上一星半点黑的脏的。人都一样,近朱者赤嘛。”

“可我还是想像最开始那样,难道终究是没办法的事?”周任恣闷葫芦似地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它双手抬捧起那一大盘山药,软了肚子扒了皮的山药堆这下个个服服帖帖,也不乱滚了,你挨着我,我粘着你。园长微微笑起来,皱巴巴的树皮褶子更深了,“那就及时去洗干净手,把这剥山药的任务先交由别人。等手净了,自然又能想当初那般开始了。甚至,”

园长悠哉悠哉顿了下,“更好些,毕竟,你还有了较之先前最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

“经验,和包容。”

一下撑桌站起身,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园长头也没抬,继续夹菜就着饼嚼。

“咳,山药这东西,就是软硬不吃的。”周任恣胡诌敷衍一句,打马虎眼推拒道。

“所以呢?”

“所以我说我不想吃……咳,我还有事,我这就去……”

被一拐棍打头压下去。“坐下,吃完这堆山药饼再走。”

“啊?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

园长幽幽道,“不是你一个劲儿剥个不停,我又怎么会做那么多,你指望丢下我一个孤寡老头子吃完吗?”

周任恣被眼神压迫着,只得老老实实含泪干完三大碗,捧着微胀起的肚皮,连带着大包小包的满满当当山药饼,老头一抬眼皮,他得了令,立时兴奋地站起身离开了。

园长慢悠悠站起,一背手,一手缓缓捋着胡须,“大隐隐于市,知我何不知。”

最后转脸,凝望周任恣离去,已渐行渐远。

周任恣在警局跑来跑去,忙活一天累趴下了,睡着了没及时走,一觉醒来已经夜深呢。他起身,晚上警局里竟都是人行走活动的痕迹,灯火通明,井然有序地进行整理,堆叠起的卷轴文件。

人却是隐身的看不见,只有笔在滑动的沙沙声,各种试演灾祸现场。坠落下来测算高度和距离,在“自杀”猜测后边画了个大叉。对着几张照片涂涂改改。

晚上的地面还是大大小小的炸弹。

与白天不同在上边却放个安全罩,限制它长大。

“……这就是我能做的。”周任恣抓紧了手心。

这也是他们在做的。

第二天,警长的帽子搁在桌上。叠放得整整齐齐,上边一顶帽子正对着座椅。

“哎,那愣头青傻小子今天不来了吗?”一人拿身子顶开门进来,胳肢窝里夹着文件夹,伸长脖子顺便一瞅工位。“真是,这就退缩了?”

“他这是想明白了吗?”另一人道。

乌鸦警长淡淡嘬了一口茶,“谁知道呢?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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