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并没有真的睡着。才从昏睡中醒来,他是半分睡意也无。听到门口的动静,便知是温柔来了,苏梦枕感觉手上气力恢复了些,便自行撑坐起来,支使侍女让温柔进来。
一身枣红色劲装的温柔像只快乐的春燕,才到苏梦枕跟前就献宝一样地打开自己手上油纸包着的点心。只见里头装着的是十来块被压得有些惨不忍睹的玫瑰酥饼。
温柔吐吐舌头表示大意了,她也不明白怎么会压成这样。
苏梦枕失笑,并不怪责他这位莽撞的小师妹,径直伸出素白的手指掰了一小瓣饼子,送入口中细细嚼着;温柔难得有眼力见的帮苏梦枕倒了杯雪梨水搁在他手边。
苏梦枕笑着夸了温柔,又招呼她坐下尝尝他案上的新点心。
温柔喜滋滋地得了苏梦枕的夸赞,又兴冲冲地将案上的精致吃食挨个扫荡,一边吃还一边评点口味,中间夹杂着分享自己回汴梁这阵子的见闻。
苏梦枕除了偶一提问,基本上只听温柔在说。待温柔四五块点心下肚,苏梦枕也终于吃完了一块玫瑰酥饼。
温柔把自己方才评定最好吃的一款滴酥递了一枚给苏梦枕,想让师兄也尝尝。
苏梦枕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尝了两口。
温柔也知大师兄肠胃弱,不敢劝他多食,正打算再说些别的事情,便见阿诗勒隼端了药盏过来。
眼里只有苏梦枕的阿诗勒隼自然也见到了刚被搁下的大半块滴酥,以及被油纸半包着的十来块玫瑰酥饼。阿诗勒隼没有多想,只暗中庆幸苏大哥吃得下东西就好。
阿诗勒隼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温柔也在,想到方才从汴梁赶回来的涉尔,十分贴心地跟温柔说涉尔给她带了好东西。
温柔一边口中嫌弃“他能有什么好东西”一边跟苏梦枕道了别,便出了金帐。
阿诗勒隼一面相当自然地用苏梦枕吃剩下的大半块滴酥填了自己五脏庙,一面让人将晚膳摆上来,又试了试汤药的温度。
苏梦枕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似乎不知不觉习惯了小隼每日的忙前忙后,即使国事繁忙,也不会误了自己吃药的时辰;这让起先尚存着破釜沉舟之心过来的苏梦枕有些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时日无多,日日撑着这口气不散只是放不下……而小隼拟定的各项章程若能顺利推行,这世间有没有他苏梦枕已经不重要了。
他会累。
也会贪心。
甚至……会怕。
苏梦枕一向珍视他人的好意,受人点滴便恨不得十倍百倍回之,但阿诗勒隼做了这些……却什么都不索取,这让苏梦枕无所适从。
阿诗勒隼自是不知道苏梦枕在想什么,若他能读心,此刻怕不是又要哭了。
阿诗勒隼见他的苏大哥神情有些怔怔,心下担忧他是不是身上哪里不爽快了——今日下午树大夫将苏梦枕的脉案也给阿诗勒隼看了,直把这位年轻铁血汉子看得心惊肉跳心痛难当,恨不得以身相代。树大夫当时见阿诗勒隼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难得的有了些许同情,但仍是恶狠狠地警告阿诗勒隼不可对苏公子不敬,更不能中途离开他。阿诗勒隼记得树大夫最后还叹了口气说:“别看苏公子强悍又孤傲,其实他最不喜欢寂寞了。”
阿诗勒隼一念至此,正想说点什么,却见苏梦枕已拿起汤匙吃起了芙蓉汤饼,不慌不忙地用完小半碗之后又径直从阿诗勒隼手中接过药盏,一饮而尽。
不知是喝得太急还是因为本就忍着咳意,苏梦枕才咽下最后一口药汁,便撑不住偏头咳了起来。
阿诗勒隼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地助他平喘,如同这些日子以来日夜常在做的一样。
苏梦枕在渐渐止住咳嗽之后却依旧垂头不语,好半晌才缓缓抬首,面色疲惫地轻声问阿诗勒隼:“小隼感觉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