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圆珠自不会留着打扰苏公子看书,听话地退下了,她预备再给闷在屋里做荷包的巧云切点凉丝丝的蜜瓜去——这座庄子不仅比自己在宫中能走动的范围大,又古朴雅致,而且……比在宫中自由多了,也没人会因她母妃份位低又殁得早而欺她。她万分没想到国破之后的日子能过得比在宫中更舒心。
林月姊拿着苏梦枕想要的典籍过来的时候,用银签子戳蜜瓜的苏梦枕才发觉自己竟吃了有四五块,腹中略感积食,遂抱歉地对林月姊道:“书先搁着,我略走走。”
林月姊瞧他精神尚好,便不多言,自去做自己的事——她知晓苏公子不喜被人亦步亦趋地跟着。
苏梦枕沿着抄手游廊漫步一段,忆起几年前因伤病甚重和心灰而隐退在此地的过往,遥远得仿佛是前世之事。他很少追忆往事,他不容许自己将摇摇欲坠的时间耗费在无力改变的事情上,纵然是短暂退隐的时候,心中仍无止休地挂念千疮百孔的家国。他是闲不下来的,他的躯壳将燃至尽头,他本该无暇悠闲度日。而今……他的小隼竟以非同寻常的方式,殊途同归地践行着他的梦。天大地大,即使少掉一个他,也已经无关紧要。
苏梦枕无声自嘲。但他并非就此便想寻死。他厌恶疼痛,且畏惧死亡。即使死亡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他,依旧无法真正潇洒地做到视死如归。他是个会怕死的普通人。
一个多月前的那次病危,苏梦枕是心有余悸的。甚至,在阿诗勒隼过来之前,他混沌不清的脑中略有遗憾地想过,他有些后悔让小隼这段时日不要来见他。
——他比自己想象中更贪恋来自小隼的安抚。
甚至……不完全是将小隼视为弟弟。
苏梦枕被自己的念头惊到,又笑自己这段时日太闲了——仿佛是全汴梁唯一的闲人。
心念一动,苏梦枕忽感烦闷,略一提气施展“瞬息千里”,悄至马棚,牵出他心爱的坐骑,打马而去。
苏梦枕许久未曾如此驰骋过,心中郁气稍散,不觉已至天泉山脚下。
他持辔缓行,平复一下有些急促的喘息,却不料又趴在马背上咳了起来。
“大师兄?”
有个语带惊喜的声音自远及近,风中漾起又温又柔的甜香,可不正是一身环佩作响的温柔温大小姐瞬息翩跹而来——她刚好从山上下来,半路听到熟悉的咳嗽声,径直撇下同行的阿诗勒涉尔,飞身至此。
苏梦枕好容易止住咳意,翻身下马,松开缰绳,让这孩子也松快松快去玩一会儿,对面带担忧看着他的温柔笑道:“好巧好巧,小师妹也有暇回风雨楼?”
“师兄都能骑马了,看起来恢复得挺好,”温柔开心地抱着苏梦枕的手臂咋咋呼呼道,“前阵子师兄病得那般重,臭阿隼都没陪在师兄身边,果然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咳咳……”苏梦枕被她这一番语出惊人呛得不知道应该先反驳哪句,是该解释一下“小隼并无必要整天陪着自己”还是提醒一句“你的大师兄也是男的”?
温柔听他又咳了几声,这才发现她的好师兄今日连披风都没穿便打马出来了,深觉自己简直活像个老母亲似的在操心她这个看起来很威严实际上不靠谱的大师兄。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小师妹判定为“不靠谱”的苏梦枕在日头底下站着已有些目眩,此刻也不再多言,由温柔扶着往阴凉处歇歇。
“小柔你跑得也太快了,口渴不渴,要不要喝……嫂嫂?!”
堪堪追上温柔的阿诗勒涉尔惊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