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姊本是抱着无可奈何的心态接受了阿诗勒隼的指派——亡国后妃能保住性命又没被糟践已是万幸。
只是……事情好像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也更为纯粹。
林月姊以为自己已然明白这位天神一般凛然帝王的用意——她那位名义上的荒唐夫君异想天开的和亲之举即使是身处后宫的她亦有所耳闻,她只是费解阿诗勒隼当时竟也应了,想来确实有几分情愫;只是如今天下一统,今上的后宫自然得充盈能为皇室开枝散叶的女子,苏公子的存在便显尴尬了。
然而真正同苏梦枕相处过一段时日后,林月姊愈发怀疑自己当日是误解了什么。
没有人会舍得令苏公子受委屈。
林月姊不再多想,自藏书楼的书架上找出苏梦枕指名要的旧典,正抬脚预备回去,才发觉有个小姑娘也在另一旁的书架找书。林月姊定睛一瞅,可不就是旧朝洵德帝姬赵富金——苏梦枕没有强制让大家改名,但封号是不能用了,日常便以本名互称。
“林姐姐?”对方也发现了她,略带惊喜地亲昵唤道。
“富金又来寻书看了?”林月姊暂收住离去的脚步,隔着书架冲她说话。
“嗯,苏公子允我随意借阅藏书楼的典籍,我本只当是哄人的,未敢造次,不曾想苏公子竟亲自挑了两册我爱读的书,”身形窈窕、静若烟云的赵富金语带感慨道,“那时我方明白,苏公子说出口的每句话都是真真的,是我不懂事。藏书楼空气不好,还累得苏公子又犯了咳疾。”
“你呀,以前就心思重,”林月姊想起那日的情形,温和地笑道,“往后可不兴因为这些事让苏公子操心了。”
“我省得的,林姐姐可饶了我罢。”赵富金对着曾经的林婉仪,现在的林管事撒娇讨饶道。
林月姊也不是真想对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姑娘说教,白说一嘴罢了。
林月姊手中尚有书册要拿与苏梦枕,遂不再多言,同赵富金互相道别后便往苏梦枕小憩的水榭而去。
眼下正值盛夏,即便是体弱畏寒的苏梦枕也换上了轻罗薄绢,浅杏色的轻衫覆在单薄纤秀的胴体上,领口被嫌天热的苏梦枕略微松开了些,露出白生生的颈项;随着呼吸轻颤的锁骨凸出,似垂死的深山绢蝶,忧悒而昳丽,只是没人忍心多看,看着只会让人心疼。
苏梦枕正倚在水榭中的小榻上看书,隔着池水传来赵缨络手底流泻的琴音——听得出小姑娘心情不错。
苏梦枕多病缠身,即使暑日也吃不得寒凉之物,但依旧体贴地让大家湃了多多的各式瓜果,又让厨娘制冰碗饮子分与众人;自己捧起一小碗去了芯的莲子银耳汤慢慢嚼着,目光偶尔落在廊下几个吃蜜瓜的小姑娘身上。
当日因说不上来自己想做之事而紧张得冒汗的小姑娘赵圆珠眼尖地注意到了苏梦枕的动静,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块蜜瓜,起身去拿盘里装着的未曾湃过的蜜瓜,轻车熟路地将瓜削好,又切成小块,搁上银签子。
在赵圆珠端着一小盘蜜瓜过来的时候,苏梦枕才吃了小半碗温热的银耳汤——连日的暑气令他有些食不下咽,中午只为了喝药才勉强用了两勺肉糜羹;林月姊忧心他不吃东西身体更加吃不消,午后又让擅长做甜汤的侍女熬了莲子银耳汤来。只是看起来能用个小半碗已经是苏梦枕很给面子的结果。
苏梦枕方搁下手中的汤碗,正拿了帕子擦拭嘴角,便听见赵圆珠脆生生的声音响起:“苏公子吃蜜瓜吗?方才我和香云一人吃完一个,可甜了;这是刚刚切的,没有在冰水里湃过……苏公子可以吃吗……?”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她有些懊恼没有问过林姐姐就擅自请苏公子吃蜜瓜……但如果不能吃蜜瓜的话,苏公子也太可怜了。
苏梦枕瞧她满脸纠结的表情,煞是有趣,唇边勾起笑意,摸了摸她的发顶道:“吃一两块是可以的。”说完,真的用银签子戳了一块盘中的蜜瓜,送入口中。果真香甜。
赵圆珠也很开心。
不仅因为苏公子吃了她切的蜜瓜开心,还因为方才被苏公子摸头了——从她出生到现在,除了早逝的母妃,只有林姐姐摸过她的头。现下被又温柔又好看的苏公子摸头了,她乐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苏梦枕自然不晓得这小姑娘又神游天际了,怜惜地让她将果盘搁下,自己待会儿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