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盼可不想太早交底,听着门外动静,她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劝万璲道:“贵妃闹这么大,你还是出去看看吧。”
万璲不依:“要说起来,这事还是你惹出来的。”言下之意,你也得去。
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齐盼暗道。
可再往前追究,要不是万璲大早上地拉自己起来,她也不至于饿到需要胡吃海塞的地步;要不是到了这种地步,她也不至于在人前被饭噎住;她不被饭噎住,也不会被人借题发挥,最后还得靠装晕躲过一劫。但说到底,要是没来到这就好了。她开始怪起最当初的那只流浪猫了。
不过想归想,她的双脚却已经诚实地套进了鞋子里。
她懒得弯腰穿鞋,于是一边拖着走,一边顺带这将脚塞进去。但等她把鞋都穿好了,也没听到身后的动静,遂不解地扭头对仍坐在凳子上的人招呼道:“你不走吗?”
万璲见她看过来,这才慢条斯理地指了指床榻上的帕子:“你把朕的东西丢了。”
齐盼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一句“真麻烦”。好在这回脑子转得快,毕竟这帕子也是人好心给她用的,她总不能恩将仇报。于是她忙连声道谢,一边又捏起帕子的边沿,一边将之飞快地甩进万璲的怀里:“手......手滑了。”
她实在是太怕被猫碰过的东西了。也因而适才擦手于她,也并不是真的在消除恐惧,而是在让恐惧转移。
“你现在倒是不再怕我了。”又是被冲着发脾气,又是被丢帕子的,万璲也奇自己竟丝毫没有恼意。
齐盼答道:“因为我们现在是各取所需的双方。交易面前,人人平等。”
“今早还说朕是天龙,现在又是把朕当人来看。看来朕还得谢谢你这一张能让人随意化形的嘴。”万璲说着一甩袖子,站了起来。
齐盼识趣地替他让开路,跟在他身后。
只见他脚步一顿,微微侧过头,那眼睫半垂,没去看齐盼,但话是对她说的:“还说人人平等,现下又不愿意跟朕一起走。”
“走就走......”齐盼硬着头皮跟上。
明明距离门口的路并不远,可两人的衣摆却不断地擦开。
齐盼不由心道,有些人这举一反三的本事还真是天生用来读书的料。
彼时,天近黄昏,天上的云因被染上了橘黄、殷红的颜色而瞬间像是有了重量,沉沉的,厚厚的,但也兴许是今天的云更执拗些,竟是叫风如何都吹不动,只停在房顶上,执意要看人间的热闹。
万璲由蒋德才替自己披上衣裳,冷眼看着底下一脸不服的孟玉荣道:“你不服?”
“是。”孟玉荣挺着腰杆子回答得掷地有声。
“因何不服?”
“臣妾无罪。”
“哪里无罪?”
“陛下觉得臣妾言行有失,失在何处却不言明。言不了,那就是没有。”
“你是觉得朕冤枉你?”
“对。”孟玉荣朝前走了一步:“敢问陛下,难道陛下如今是真的要彻底置老祖宗定下的礼义廉耻于不顾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妾不过是在替不在了的江姐姐行规劝之责罢了!”
古往今来,能让贵妃称为姐姐的,多半只有皇后......皇后!但皇后不在了。想到冬露的话,齐盼不由仔细听起来。
但听到孟玉荣再度提及江景然时,万璲沉了脸色。他并非是忌讳,只是这个名字总令他不安。故去的人不会说话,但活着的人会纠结,有人在意她的生前,有人在意她的死后,还有人对她全然不知,
“如今陛下不分青红皂白,随意处置宫妃。难道你是想要那些才人、宝林的都受臣妾的礼不成?”只见她那鸟雀样式的额饰一晃再晃,她道,“但她们,受得起吗?”
“受不起受不起。”齐盼连声道。眼见着终于有了唱红脸的机会,她可不得紧紧抓住。
她冷不丁地冲到孟玉荣跟前:“娘娘别气,我们怎么可能敢。”
察觉到身侧一空,万璲蹙眉沉声:“回来。”
哪知齐盼转头时,两眼竟又变得泪水汪汪。
“陛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齐盼吸着鼻子啜泣道,“要是我不饿晕过去,姐姐就不会被我吓到了。”
孟玉荣的威风不再,她瞧着眼前这女子的行径,早前的一股子气悉数都堵在喉头不好发作,但一开口还是难免带了些淡淡的火药味。“你要哭也别哭给本宫看。”她别扭地说。
“饿晕?”万璲一回过神,就听齐盼如此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是被人耍了,亏他还当她是被吓的。“齐昭仪,谁给你的胆子?”
齐盼将头低下去,弱声道:“是您啊。”
眼见着面前停了双靴子,男人的声音自头顶压下:“朕给你的胆子是要你这么用的?”竟然连撒谎都敢当面撒了。
“莫不是那桌上的饭菜是老祖宗们吃的?”
“不够吃……”齐盼说着抬起眼来,在万璲的身上停留一瞬,又缓缓垂下,拿袖子盖住了双眼,这回连带着肩膀都耸动起来了,“陛下,您就放过姐姐这一次吧。”
“抬头。”
齐盼忙拿袖子一擦,省得万璲能看出她其实早就哭不出来了,随即扬脸。
万璲果真细致,只是说出来的话总让人别扭:“哭得眼泪都干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多姐妹情深。”
孟玉荣却接话:“怎么?陛下你羡慕?”
“孟玉荣,”万璲斜眼朝她睨去,他不曾想孟玉荣今日竟一反常态地护起人来,“朕警告你别再得寸进尺。”
被人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唤,孟玉荣微微红了脸也不再作声,但两只交叠着的手却握紧了。
“也罢,朕今日就免了你禁足。但这半年内的国宴家宴你就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