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荣听言,缓步上前。
万璲被蹙眉频频向后退去,只听在他身边站定的孟玉荣用只有他们两个才听清的声音说道:“看来江姐姐说得不错,你果然在打东国蛮子的主意。”
万璲彻底冷下脸来:“你别太过。”
“因为江姐姐的缘故,你如何都得忍我,别忘了这是你欠她的,也是你欠我的。”孟玉荣咬牙。
齐盼不知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在她和孟玉荣视线相撞时,孟玉荣突然又变了神色,扬言说:“不就是东国蛮子来吗?陛下当我真稀罕?”
万璲气急:“你!”知道自己不可动怒,他猛吸吐了几口气,才道,“要不是看在你父亲的份上,你以为朕真的不敢动你?”
似曾相识的威胁……齐盼虽对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不明所以,但听万璲的话,她倒是不得不信了大半他将才在屋里说过的话。
他好像,确实只会这些。说来说去,都是这些,不管是在气愤时,还是在心碎时。
不过孟玉荣显然并不怕他。
至于齐盼,她想了想,她似乎也不再怕他。反而觉得他可怜得很。因为不管他是在气愤,还是在心碎,他还是只会说这些——威胁、恐吓,还有吓唬。
翌日。
齐盼还没跟着郑尤雁学多少,就又拉着他坐下了。
郑尤雁嘴上虽恨铁不成钢,但动作却很诚实,像是知道他们肯定会偷懒一般,还拿来了两个厚厚的垫子。
“我学生要是个个都跟你这样,我肯定三天两头地给他们爸妈打电话。”
齐盼摆摆手:“得了吧,现在的家长哪有我们那个时候那么听老师的话。”
“你也带过学生?”
想起自己摸爬滚打的那十年,齐盼可是太有话说了。
“而且我什么年龄段的都带过。”齐盼掰着指头算起来,“有要艺考的,有上小学的,有幼儿园的,也有初高中的。甚至还有成人。”
“你教的跳舞?”
“我要是能跳舞,也不至于广播体操做得难看到比赛的时候被班主任拎到后面去。但我画画很好,正儿八经美院毕业的。”齐盼继续说着,“之前就有个妈妈听说我是美院毕业的,就把她才上大班的小孩送到我这里,让我好好培养一下。要不是她给得多,我才不会答应。你知道吗?才上了一节课,甚至没到一个小时,这小孩坐不住就算了,还把我做的那些陶瓷玩偶打碎了。那都是客人的订单啊!我要是交不上货,到时候赔钱的就是我了。”
“这怎么能忍?”郑尤雁义愤填膺道。
齐盼咬牙切齿:“我那天无比客气地给她家小孩指了条明路,我说 ,‘您家孩子,比起坐着,更适合习武。’,另外请她把我的赔偿款结一下。她倒好,劈头盖脸对我一顿骂,说我教育水平就算了,还上升到对我专业的侮辱。把个废铁当块宝,莫名其妙。”
“你学的什么专业?”
“捏泥巴。”说起这个,齐盼的脑袋几乎都要垂在了地上,“我本来能学设计的,要不是因为差了一分,又不想复读,就只能去学雕塑了。烦得很,都怪他......”
“他?”郑尤雁猜道,“总不能是万璲吧。”
齐盼点点头:“还真是。谁知道历史最后一道题会考到他啊。”
“什么题目?”
“给了一堆材料,问北朝废除殉葬令的人是谁,还有意义。结果我把灵帝和武帝搞错了。”
郑尤雁道:“你写成了灵帝?”
齐盼叹了口气:“亏我还自作聪明了。我那个时候其实没记起来是谁。要不是看材料里面一堆庆和年间的事,我也不会想当然地蒙一个灵帝。然后一问错,问问错,分就全都扣那里了。”
“但说到底,也是我自作自受吧。以为北朝去年考了就不会再考了,所以考前也没花什么时间准备。”齐盼终于承认,“其实说起来也听逗的,这些年我逢人就说是万璲害的我高考失利,人生失意,结果现在他本人就活灵活现地在我面前站着,想想曾经说的那些话还真挺愧疚的。”
“不过,”齐盼转而问起,“你昨天说万璲他有心废除殉葬令。可就算群臣压着,他也是个皇帝,不是只要下道圣旨可以了?我看电视里就这样。”
“因为......”郑尤雁抬起头。他来这以后,时常喜欢看天上太阳,尤其喜欢那高悬在天上且周遭干净的只剩蓝天的太阳,这样的太阳虽刺目,但胜在直接。“其实‘后妃无所出,待帝崩后随葬’只是殉葬令中的一条。它不止会在一朝后宫之中施行,还下至贵族,甚至还有地方的参与。”
“可这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他们死了还非得让女人陪着死。”
“男人殉葬......”郑尤雁摇摇头,“这我还真没有听过。不过一个男人要是追随一个女人而死,不管那个女人愿不愿意,他这样往往会被人叫做殉情。”
齐盼愤愤不平:“怎么什么好处都让他们占了。”
“北朝人讲究‘天下阴阳,男女合树’。男生根,女生果,才能生生不息。后来就演变成了根断了,果也活不成了。”郑尤雁嘶声,“我记得应该是在百年前哀帝在位时期,当时边关动荡,东边疆土难保,但哀帝却仍是耽于享乐,效仿前朝嘉永帝心有成算,说着‘时机未至’以‘我朝将士皆丈夫’为由迟迟没有发兵。直到眼见着一整个青州都要被东羌人打下来了,一忍再忍的刘皇后终于忍无可忍,与驻军洛州的堂兄刘宗仁里应外合,连夜闯宫,将刀架在哀帝脖子上逼着他同意出兵这才罢休。”
齐盼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就不怕被皇帝当场那个?”说着,她犹豫着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在心底暗叫失敬失敬。
“据说哀帝那时才召来几个舞女看她们跳了几只舞,就见刘皇后持剑而入,而那把剑下一秒就径直抵上了他的喉咙。气归气,怕归怕,而他又气又怕,简直狼狈极了。而刘皇后就说了一句话。”郑尤雁顿了顿,神情瞬间认真起来,“北朝魂,东国鬼,请皇上替我等择之。”
齐盼已是愣住:“然后呢?”
“命都被人拿捏住了,他当然只能下令拨军东行。得了令,刘宗仁当即就率部直往青州赶去。然后就有了历史上有名的保青之战。”
此一战齐盼是知道的。她记得在课上,老师还称其为“天时”“地利”“人和”的集大成者:老天落雨,山高落石和刘宗仁领兵。青州地形特殊,刘宗仁便是利用其地形,最终凭几十骑兵围剿了东羌当时一支号称战无不胜的几百人队伍。没过多久,东羌大败。但因几近耗尽国力,北朝已如那瘦到贴骨的老虎俨然没了哮吼之力,只好将青州以南的那块地分给东羌,以使其签下百年互不侵扰之合约,换得本国休养生息之可能。
但是东羌......齐盼拧紧眉毛,猛然想起这便是万璲口里的外邦,也是孟玉荣口中的“东国蛮子”。且而今百年已过。不过她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郑尤雁继续道:“但哀帝至死都记着刘皇后当初的那一剑。是以他死前特下了诏,以‘无后’为由,携刘皇后共赴皇陵,好在祖宗跟前告罪,以求原宥。有了哀帝开此先河,后世便纷纷效仿,殉葬令也就因此成了。”
“可这也太草率了些吧。”齐盼隐隐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不对在哪。
“凡是延续多年的,再不合理,也总是有它的道理在。”不过饶是郑尤雁这几年冥思苦想,问东问西,也没能想通此吃人的道理在哪。他深叹口气:“所以万璲才难办。像这种政令的推行势必要层层渗入。但他在第一层就已经被人堵死了。只能曲线救国,由他先稳住局势,再等齐王回来。”
齐盼不懂,只觉得复杂得很,可她不知为何又想弄明白,哪怕自己说出的话可能傻极了。
“照你这话的意思,难道万璲他一个皇帝还不如一个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