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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同屋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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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回确是如愿险胜了。

但他也是奇,只因见齐盼先自己一步垂眼,他竟由此头次意识到原来一把椅子、一张榻子真能给人如此无尽之舒爽。可比他当初登基时要畅快得多。也兴许眼下才是真的欢喜吧。

万璲决心再乘胜追击一番。他敲了敲桌子:“要不,你说给朕听听?”

不过齐盼才不觉得自己是输了,亦觉得她刚才只是缓兵之策,眼下才是正式出招的时候。只见她两手交叉,支起了下巴:“但我想听你亲口说。”她适才看似败下阵去,实是突然想起他们半月前在这没能说完的话,是以意有所指道,“秘密这种事呢,还得是交换着来。不然有些人会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好不甘心呢。”但也有一些人,是一经人怀疑就势必要求个“一锤到底”或是“绝地求生”,否则只会思来想去,反而徒增烦恼。而齐盼正是后者。她可不想一直被万璲怀疑自己的真实身份,当初不说,一来是孟玉荣来了,二来也是怕他以为现代就是什么好地方,从而把她看作是和郑尤雁一样的先知神仙。但现在显然是个能把话都说清楚的好时候。

“那你想让谁先来?”有送上门的好事,万璲向来不会和人客气。这半个月来,他一直在想该如何向齐盼确定她也是来自那个叫“现代”的未来。于他而言,现代就是比北朝好多了,没有派系,人与人说话时也不必理会彼此的背后是谁,是因何目的而来。与这些现代人在一起,万璲便觉得自己可以好好地说他要说的话,哪怕这些人也有自己的图谋,但至多为的是他们自己。他给得起。

“那你想让谁先来?”他问。

“我?你先说,我来问。”却不想齐盼竟比他还不会客气。

他比了个“请”的手势,继而用那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则搭在腿上。这些天,他没少让孟玉荣来告诉他齐盼的情况。对外,他都决定好了只说是从大局考虑,开岁宴不能出事。但扪心自问,他又想知道一些更多的。不过他想了这许多,至今也没人真的来这么询问一遭。

孟玉荣懒得来见他,通常只叫人往太宸殿送来一张纸,上面写的无非是齐盼学了什么。他又新抽了一张纸,涂涂改改又问了一些她学的如何,吃了什么的问题,命人送过去。一来二去,孟玉荣有时还将她们说了什么都一并告诉了他,譬如今日。

齐盼被他如此看着竟不由心里发虚起来,隐隐觉得自己这是又踩进他的套了。果不其然,她如是想着,那人如是说着:“要不要我替你说出来?”

“反正你说什么,我就不答应什么。”她低声嘟囔,但那条将才还垂在毯子外漫不经心晃着的腿已经悄然顿下,只见她忽地把腿收进毯子里,面对着万璲盘坐着一脸正色,无比肯定,“你监视我。”

“那不叫监视。”

“那能叫什么?”

万璲被问得一时语塞,似乎他此举确实也够得上“监视”二字了,“总之,就当是我为了你好。你要是办不好事,不止是我,多的是人要追责于你。”

“所以,你真的什么都知道了?”齐盼眼下正满脑子想着孟玉荣的话。而那些话单拎出一条来都是能定罪杀头的,更何况是凑到了一起。她怕死,怕一切活着的都活不了了。

她连做了几年的宠物殡葬生,直到这年才终于接受她对于死亡的胆小,是作为一个人与生俱来的。

万璲并不知道齐盼究竟想到了什么,只看到她的眼神多有躲闪,他故意说道:“我这有三个道理。一个道理,叫做‘人在做,天在看’。还有一个道理,叫做‘纸包不住火’。再有一个道理则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能不能别要我们死。”齐盼忽然道。

死?万璲终于明白她在怕什么:“死哪有那么容易。”

但齐盼显然没有听不进去:“你要是让我们死了,你自己也会有麻烦。”

“你也开始学着威胁人了?”万璲笑道。

齐盼一愣,低头说:“没有。”

“出息。”不过万璲想了想,还是宽慰道,“我又不是喜欢滥打滥杀的人,你犯不着怕我。”

可她身在这个时代能不怕吗?她倒是想做自己的主。可在个人意志不值一提的地方,个人连同他们的未来便都显得渺茫起来。

她忽然想起郑尤雁曾说起的话。她看着眼前一脸坦荡的人,如何都想象不到在未来的一天里这个人将会亲自拿起屠刀。

可能等到了那个时候,他真的变了吧。不过等那个时候,她肯定早就出宫了,这些事自然也和她没有关系。齐盼在心底暗自肯定。

却听万璲开口:“我......”

“你什么?”

不知屋里何时竟响起了鼾声。

齐盼循声看去,原是被累着了的咪咪已经睡去了。只见它两只眼闭着,一张嘴合着,前爪缩着,后爪蹬着,脑袋还歪着,睡得四仰八叉的。

“我心里没人。”

“你骗人。”

“你是信她还是信我?”“她”指的是孟玉荣。

今日的纸笺是孟玉荣亲自送来的,万璲看到上面的字就已经沉了脸色:“你是什么意思?”

“如实说了而已,难道陛下这是不肯认?”孟玉荣仍然避他很远,但听她继续说道,“江姐姐说她是为了北朝死的,你贵为皇帝,心里难道不该有这样的英雄吗?”

“朕从未有一日不对她心存感念。可你为何要同齐盼说这样的话?”这声“齐盼”,他说得越发顺口。

孟玉荣一笑:“慌了?”

万璲蹙眉:“朕何需慌?”

“陛下常常自诩聪明,怎到这个时候却想不明白了呢?”孟玉荣直言,“你就是怕她误会,怕她以为你与别人有情,不与她有意。”

“贵妃只怕是多想了,朕只是不想被人平白无故扣了帽子。”

孟玉荣听言福了福身:“只要陛下当真是这么觉着的就好。臣妾告退。”类似的话,她还听江景然说起过,仿佛在他们眼里,有情有义就像只饿虎,能把他们整个人都生吞了。孟玉荣不懂他们在怕什么,但她懂当一颗心飘走了,便收不回来的滋味。

彼时,万璲正等着齐盼的回答。

只可惜齐盼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理了好一阵袖子,才说:“有没有,都是你的事。”

“我想要你知道。不想要你......”话将出口,万璲才意识到自己真叫孟玉荣说准了,“不想要你误会。只是有些事我不便说,得等改天郑尤雁回来了你亲自问他。我只是想要你知道,我和江景然之间,真的只是皇帝和皇后。”

“帝后?”齐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而眼珠子在眼眶里溜了圈,“那不就是夫妻。我懂的。”

果然还是叫人误会了。万璲无奈:“你不懂。”

“怎么不懂?”

“寻常人家议亲时尚且会看合不合适,更何况是在皇家。是北朝需要一对和睦的帝后,而不是我万璲需要一个妻子。就好比,”他急着想解释清楚,哪怕这个比方并不妥当。他一心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管不顾:“就好比是这个皇位需要人来坐,但不意味着我万璲想做这个皇帝。要是可以,我宁可成天到晚地躺着,或者做些不费脑的事。”

“原来你也是个懒的。”齐盼不住感慨。

“懒?”

经过方才一番话下来,齐盼笃定万璲肯定是不会对她做些什么,于是说:“我是看在你诚心的份上,才和你说的。”

“你说。”

“我的确是来自现代。不过——”齐盼略收起下巴,强绷着嘴角学着万璲方才说话的语气,甚至还压低了嗓子:“不过有些事我也不方便说,不如等郑尤雁回来了你亲自问他。”

万璲怔了怔,话里有些埋怨:“你现在倒是不怕我。想当初你躲我躲得跟我要吃了你似的。”

“那你知道你吓唬我的时候,我都在想些什么吗?”

“想什么?”

见鱼上钩,齐盼见好就收。她冲万璲招了招手,见万璲真依言凑了过来,她忍着笑,蹦出了几字:“才不告诉你。”

万璲这回是真想呵斥她大胆了,可看着眼前之人一脸的洋洋得意,他竟有些说不出口,只想让她能笑得更久一些,久到——

寝殿的门被人轻轻叩了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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