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白薇起身飞奔向前院。
暴雨如帘打湿少女浑身,踩起水坑飞溅到昨日还鲜艳欲滴的花朵上,雨水无情砸烂娇花,阴霾随着天黑笼罩整座府邸。
院子周遭藏了不少想探听虚实的下人。
送江唤回来的是位大理寺正。
此刻他持伞立于院中央,嘴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手中拎着鸟笼像是在闲逛,他身后狱丞排成一排,并没有江唤的身影。
谢白薇冲进雨幕:“我娘呢?”
狱丞让开位置,一块破板盖着白布在暴雨的拍打下露出人形。
慢慢掀开白布。
——是昨日还在同自己说笑打趣的母亲!
谢白薇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不断略过昨日母亲鲜活的笑脸,却又无法忽视这张冰冷到青灰的样子,这两张脸挤得她心火燎般疼。
雨拍打在尸身伤口上,冲刷干净伤口。
光是露出的地方,就没一块好皮。
江唤,是被活生生虐杀死的!
那位大理寺正连看一眼也嫌脏,掩鼻道:“哈,这披坚执锐的女将军,只是简单问话就不成了,看来军功也需仔细查查了,回吧。”
大理寺正带着人走了。
躲在僻静处打探消息的小厮女使,顿时喧闹四散回屋收拾东西,只等宵禁一过,立即提包袱走人。
雨拍打地面溅起水花,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谢白薇红着眼看向大理寺正离去的背影心脏被针扎了一样,细细密密的疼蔓延至整个胸腔,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母亲为晋朝立下汗马功劳。
陛下是认可母亲功绩的。
这些人怎么敢?!
他们申时抓人,刚过亥时便不管不顾,将人虐杀致死!!
谢白薇胸腔里像是有把刀在乱搅,疼得她喘不上气,甚至都不敢细想母亲生前曾遭受过什么,只觉得后背发凉。
大雨滂沱里,她俯身叩在母亲身旁。
滂沱大雨伴随着无尽的恐惧砸在心头,谢白薇痛苦地大哭出声。
那晚,她蜷着身子,跪缩在雨夜里。
后面的日子谢白薇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只记得一个普通清晨,她睁开眼,大脑迟钝反应了会儿。
自母亲事后,林家彻底乱套,她安葬好母亲的那日,派去找父亲的小厮,回来了。
他说,父亲失踪了。
如此当头一棒,敲醒刚醒的谢白薇,眼前一切清晰起来。
这是哪?
谢白薇倏地坐起身,身下破床吱呀作响。
木屋破败不堪,墙壁上为不漏风打了多处木板作补丁,秋风一吹就算补成这样,屋子里也没好很多,这里能称得上家具的,只有张矮桌。
谢白薇警惕地向门口靠近,听见道熟悉声音。
“小姐这些日子辛苦,为了找老爷四处奔波,幸好老爷昨日回来了,不然小姐都打算出城亲去寻您了。”悦如说着,身后门刷地被人推开。
谢白薇满目泪痕扑进父亲怀里。
阔别已久,少女哭到抽抽:“爹爹你去哪了,女儿怎么也找不到你,爹!母亲惨死,女儿定要为母亲复仇!”
林亦心痛地安抚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爹回来了。”
她边哭边向父亲诉说母亲的遭遇。
这些日子,谢白薇细细将事情都捋了遍。
母亲手握兵权背后有公主撑腰,大理寺那帮人若不是背后有人,怎会如此肆无忌惮朝母亲下手。
只是背后之人是谁,就不是她一个孩子能猜的出了。
谢白薇将自己盘算毫无保留地告知林亦。
林亦沉默不言。
“父亲?”谢白薇眼哭的通红。
林亦道:“你可知,你母亲素来是公主一派。”
不知父亲为何会提到这个,谢白薇道:“当然,若非事发时公主被陛下调离都城,或许可以……”话说到一半,她明白了什么,乍然顿住看向父亲。
林亦长舒口气,仿佛一下想将郁结全吐露而出。
他松开替女儿顺气的手,看向别处:“圣上自入夏病后,身体每况愈下,已有意将皇位传给二皇子。”
“二殿下?那个痴儿?”谢白薇不可置信。
“慎言!”林亦道,“行军打仗也就罢了,这天下绝不能交与女子,宁王又非陛下兄长亲生,传位与他便是断了香火传承。”
谢白薇胡乱抹了把泪,直起身往外走。
林亦:“你要做什么?”
“投奔公主,”谢白薇说,“只有跟着公主,母亲才能沉冤得雪。”
“胡来!”林亦几步上前,拦住谢白薇去处。
接连几日奔波,他声音染上风霜:“唤儿已经过世,丫头!你难道要为这件事,搭上林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吗??”
谢白薇呼吸有片刻暂停,但很快她绕开林亦继续朝前走。
她早被伤透的声音轻轻飘飘:“母亲素日里待他们不薄,可母亲刚入狱,他们便偷盗家中物件准备跑路,我为何要替他们想?”
林亦声音沙哑,“那悦如呢?为父呢?”
谢白薇身子僵住,小院角落里悦如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她犹豫了。
林亦闭上眼又睁开时,眼中多了份坚定:“卫家操控大理寺挟私报复,唤儿的事,爹爹同你一样伤心,你放心,为父定会为唤儿复仇!”
少女一双手紧了又紧,说不出话来。
林亦道:“丫头,来安现下权潮跌宕,危机重重,唤儿之事急不得,凌望山有我的人看守,还算安全,等新帝登基一切稳定后我再接你回去。”
临走之前,谢白薇求父亲,把悦如卖身契还她,让她离开谢府。
此地苦寒,谢白薇不想让悦如跟着自己受苦,况且她与父亲皆想复仇,叫悦如继续跟着实在没好,不如给够她足够银两让她投奔别处。
林亦颔首同意,带着一步三回头的悦如走了。
马蹄声回响在望凌山道上,绿叶渐渐打上霜,一阵北风呼啸而过,枯树枝被冰雪压弯,折断的噼啪声音此起彼伏。
狂风折断枯枝,也把破屋墙上一块要掉不掉的板给吹掉下来。
谢白薇裹着麻布被唇冻得发白,冷眼看着面前已经凉透的饭菜一动不动。
她按了按腹部还在隐隐作痛的位置,静等门外人的动静。
三天前,她用餐时腹部一阵剧痛,排除一切可能后,她看向手上还未用干净的餐食。
雪随风飘落,顺着缝隙被吹进破木屋里。
这种温度下,谢白薇找不到任何活物来验证自己猜测,她只能赌,赌这些人还不敢让她现在死。
几日水米未进,身处寒风的谢白薇几乎快撑到极致。
视线越来越模糊,谢白薇裹在被子里的体温逐渐下降,她忽然觉得很暖和,好像感受不到冷似的,从麻布被里探出只手。
破屋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丝暖意跟着炭火进来。
下人们鱼贯而入,给破屋损坏的地方敲上补丁,又鱼贯而出。
林亦从外面走了进来。
是自那天后,他第一次来。
她看见了希望,虚弱道:“父亲!”
林亦没说话,缓步走至木屋中心。
他一身白衣,几乎融入雪景,这几日接连不断地变故让他心生烦躁。
少女没看出,因为她腹部疼痛加剧,好似五脏六腑全都要腐烂了。
她踉跄两步跌下床,林亦却没同之前一样来搀扶她。
谢白薇撑着床边慢慢起身,“父亲?”
林亦猛然回神,上前把摔倒的女儿搀扶到床上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