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薇薇。”
父女相顾,同时开口。
谢白薇瞧见了父亲脸上的愁容。
她虚弱着问道:“父亲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瞧着日渐憔悴的女儿,林亦眼中含上泪,他重重别过头,把底下人都叫了出去,才开口:“先皇驾崩,褚、卫两家联手护二殿下登基。”
他说:“……唤儿的冤,大概再没机会昭雪天下了。”
谢白薇愣住。
她不忍父亲伤心,泪水滑下眼眶,嘴角却笑着安慰父亲:“那女儿就去从军,跟娘一样……”
林亦截口打断她的话,替女儿擦干泪水的手轻柔到视若珍宝,他满眼纠结:“为父倒还有个方法,就是可怜我儿。”
“什么?”
“当下朝堂被权相叶知熠把控,他如今正替陛下招揽各处才貌双全的女子绵延子嗣,我儿样貌出挑,若有机会被送到御前,只需往陛下杯中滴一滴血……”
啪!
已经覆上一层霜的饭碗裂开一道口子。
谢白薇难以置信地看向林亦,“父亲什么意思?”
林亦扭过头,视线不敢同她对视,“入宫必搜身,利器带不进去。”
“所以?”
“所以……”
一直放在床边的瓷碗落地。
清脆的声响补充完林亦未出口的话。
很快林亦察觉到一丝不对,竭力挽回道:“可是薇薇,此方是有解药的,况且你不想为你母亲复仇了吗。”
她干涸的唇近乎僵硬,“母亲去世,是陛下的命令,伺机使手段的是卫家人,与二殿下何干?”
屋内的火盆似乎没起到什么用,谢白薇依旧冷得发抖。
林亦垂首看向眼前的孩子,一只手怜爱地抚上她头,“只,只要陛下薨世,天下群雄逐鹿,为父才有机会了结卫家替唤儿报仇!孩子!那个痴儿不配为帝!他担不起天下人的性命!”
谢白薇想抽开被林亦紧握着的手,却没抽动。
林亦恍若不见,他步步紧逼,那一身怜爱像是掺了剧毒的曼陀罗,在用绚烂的色彩引诱着谢白薇。
他说:“孩子!你放心,爹爹不会不管你,陛下一死,你趁乱在宫里找位名叫孟蕙兰的宫女,她会送你到爹身边,爹有解药。”
他还说:“你不是想替唤儿报仇吗?倘若先皇泉下有知他们郦家断子绝孙,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报复吗?!!”
谢白薇眉间紧拧难以置信,“二殿下不配为帝,可他何其无辜?!就算要复仇也不该牵连无辜的人,况且没二殿下还有公主,母亲与公主关系甚佳……”
“谢白薇!”林亦怒吼道。
她吓得一激灵。
林亦:“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白薇看着从未见过的父亲,突然怔在原地。
林亦焦躁地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随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再次看向谢白薇。
他冷眼唤来下人,亲自端起桌上的冷炙,道:“撬开她嘴。”
冷饭下肚,让谢白薇腹中愈发绞痛,挂在脚踝上的银链无力地淌在破木床上。
她忽然没那么害怕,发梢滑下露出一双决绝的眼:“我不会如你所愿。”
林亦笑了,挥手间,一位忠于他多年的手下拖着麻袋出现。
木门打开,皑皑白雪压在绿竹上,绿竹撑不住地直往下低,直到积雪累不住被绿竹弹掉,竹子又重新挺立回风雪中。
林亦说:“你好好在这待着,时机一到,会有人送你进宫侍奉皇上。”
说罢也不要谢白薇回应,他继续道:“别想着能怎么样,你看这是谁。”
跟进来的人,麻溜把大麻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一个东西咕噜噜滚出来——
是悦如。
她满身伤痕,双手被合掌捆住,嘴也被堵上,素日白净的脖颈上红肿青紫一片,延伸至里面看不见的地方。
谢白薇从床上奔下,顾不上疼痛,她眼中几乎已灭无可灭的希冀再次破碎。
“你答应过我,要送她出去的!”
林亦道:“我送她出去了,还帮她找了个好姻缘。”
悦如浑身都在发抖,嘴被东西堵住没法说话,只一双眼擎泪目不转睛地看着谢白薇。
当感受到带她进屋的男人宽厚手掌按在她肩膀上时,整个身子忽然一颤。
谢白薇打开男人的手,将悦如护在怀中。
她后悔又自责,但却什么也做不了。
林亦没时间在这耗着,叫男人把悦如拖走。
谢白薇想追,却被几个彪形大汉按住,她双目通红死死盯住悦如离开的方向只能费力又徒劳地挣扎着。
悦如临走时的决绝与坚定,让她心惊。
这感觉太不好了。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母亲出事那晚。
一盆雪水淋头浇下,毛骨悚然的寒顺着脊椎往上爬,谢白薇拼命想呼喊悦如的声音顿时卡在嗓子里,她浑身止不住地发着抖站不起身,只能慢慢朝门口爬去,她想再看悦如一眼。
但林亦带来的人自然不会让她如愿,刚要到门口,便又被人死猪一样拖了回去。
重复几次,林亦没耐心了干脆让人把谢白薇绑在床上,他阴恻恻地,“想悦如能活,你就杀了皇上,我会让她继续跟着你,让你们继续待一块儿,反之,死的就是你们。”
说话间,屋外出现骚动,正好林亦不想久留,给谢白薇留了句“你自己选”出了木屋。
木门吱呀关上,一阵寒风吹过,林亦把手往袖中缩,见本该护卫院子的人全都聚在木桩子旁,呵斥道:“都聚在那儿干什么!”
他快步走去,人群自动给他开了个口子。
见到眼前状况,林亦脸色大变,低声怒吼道:“为什么没有看住她?!!”
悦如撞桩子,死了。
额头刺进凹凸不平的桩子里,几个人才拔出来。
木屋里,被绑在床上的谢白薇不顾麻绳勒进血肉,也要打开悦如趁乱塞到她手里的布条。
那是封血书。
小姐我最近发现了老爷的秘密,原来老爷早知道卫家要害夫人,外出是早就计划好的,只是借小姐名头说出来。还、还有,那些人会这么肯定夫人罪名全因老爷作证!这么好的夫人本该名垂千古,如今却被人这么糟蹋……
小姐,如果有机会,一定!一定要替夫人报仇!
……小姐,那个男人施虐成性,我要撑不住了。
老天保佑,一定要让我再见小姐一面。
这个人渣想要用我威胁小姐,小姐别管我!!!
血书上沾染泪痕,笔迹凌乱却字字泣血。
所有事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那段时间怎么也找不到林亦。
怪不得如今的林亦仿佛变了个人。
原来他要的一切都已拥有。
一个站队公主的江唤,对他来说只是祸害。
所以,他翻脸无情,亲手把妻子推出去。
所以妻子一死,他也不用再对谢白薇虚与委蛇,便把她制成蛊毒送出去害人。
指尖一用力,尖锐的木床边沿刺破了手指,谢白薇在浸满鲜血的遗书边角再添一个字。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扬出血书,破布飘飘扬扬荡在空中,落进火盆里,半死不活的炭遇到纺织物突然猛烈起来,破布边角处的一个“好”字,被烈焰吞噬。
火光照亮木屋,那封血书带起了紫色火舌翻滚跳跃,给谢白薇带来些许暖意。
她又梦到了母亲和悦如,心口的痛催生着邪念疯长。
他们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