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中他身姿挺拔,唯眼中愁云不散,“让大家原地休息,再两日,”他低声又重复一遍,“两日我们就能进洛州城了。”
“公子你说什么?”胡杨困得迷迷糊糊,只听清了前半句。
作为朝廷任命的监察御史时燕奉旨西行检查秦钰是否通匪,自不可能丢下一队人马先行离开。
胡杨恍惚间他又想起件事,“对了公子,洛州刺史听闻朝廷派人来调查秦钰一事,老早就派人在必经之路上等着了,说是有新的变动。”
“我去看看,”时燕起身去寻。
来人是都督府司马,对洛州周边部署相当熟悉。
“……秦钰携带旨意,率数千士兵杀进深山,直到现在都杳无音信。”
“她进的哪座山?”
“宏山。”
“胡杨,”时燕果断下达命令,“通知温书吏兵分两路,让他带鱼符先进洛州向都督调兵前往宏山,其余人跟他一起,你随我去宏山。”
这位司马不会武,闻言急忙摆手劝阻:“公子还是跟队先进洛州城吧,您有所不知,宏山山脉延绵百里,在上面安营扎寨的也不止一伙土匪,秦钰是杀得那些土匪铩羽而归,可仗打一半,秦钰她…她竟然率队投靠土匪了,个中情况很是复杂。”
这些事洛州刺史上奏的奏折里都有,人证物证俱全,几乎可以肯定,秦钰确实投敌了。
“对了!”这位司马像是才想起来,“前两日一个贪功冒进的县令带几百差役就敢强攻宏山,秦钰亲自迎战,县令败了。”
他还想继续劝,被时燕摆手止住话头。
滔滔不绝的唾沫星子一下子停住,让司马噎了下,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在旁念叨半天的话,眼前人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时燕道:“宏山一定要去。”
“……”
为尽快勘察实情,时燕带胡杨跟司马三匹马轻装上路。
这位司马对公务还是极为称职的,至少对宏山附近的地势非常了解。
一路上他不顾狂风灌喉,嘶吼着向时燕道:“这儿村民靠山吃饭,跟土匪沆瀣一气,公子务必小心呐!”
时燕问: “历经山匪屠村,村民还如此支持山匪?”
“什么?”司马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屠村!”时燕勒马停下,狂风掀起衣角青丝飘扬,“朝廷收到洛州刺史上书,洛州发生山匪屠村惨案,太傅急令秦都尉带领大队人马前来剿匪!”
司马跟着停下,整个人更懵了,“洛州从未出过土匪屠村一事。”
几人轻装简行,次日午时便抵达宏山脚下,远远望去,一座村落灯火通明,司马介绍道:“此处坐落宏山脚下,当地人习惯称这里为宏山村。”
烈日当空,村里人大都在家午睡,只有顽童几名在村口嬉闹,见到有陌生人来其中一个小瘦子撒丫子就往回跑。
另一个看上去稍小点的还在非但没跑还在冲他们笑。
孩子浑身衣服都偏大,上面还打了不少补丁。
时燕下马来到这个孩子面前蹲下,“你不跑吗?”
小孩冲他咯咯一笑,伸出胖乎乎的手朝道:“甜。”
时燕笑笑,从荷包里摸出果脯递给他。
包裹蜂蜜的果脯入口甜滋滋,小孩吃得开心都没舍得咽下去,含含糊糊向时燕道:“他回家叫娘,上次他晚了一步,客人被四婶带走啦。”
小孩瞪着大眼睛问他:“你们要住宿吗,我家也能住人。”
时燕对住哪儿不是很在意,回头用眼神询问司马,见他没意见,一行人便直接跟着小孩往家走。
小孩领着群陌生人大摇大摆往回走,路上正好碰到从田里回来的四婶,她向来喜欢小孩,“小娃娃也会帮爹娘揽客啦,真棒!”
她摸了摸小孩脑袋,一只翠绿的镯子在阳光下通体透亮。
胡杨见到顿时瞪大了眼,下意识拽自家公子,“这镯子不是……”
时燕看向他,微不可察地冲他摇了摇头。
胡杨张到一半的嘴生生闭上。
四婶只是跟小孩打个招呼,很快便乐呵呵走了,一行人跟小孩回了家,父母见孩子带了三位财神爷回来顿时开心给几人安排房间,不过他们家实在住不下三人,父亲只好出去一趟问问隔壁邻居。
装果脯的荷包被拿出来放在桌上,小孩知道里面是什么,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荷包。
时燕给胡杨一个眼神,让他拉着方司马东拉西扯,他自己则蹲下身与小孩儿平视。
时燕问:“想吃吗?”
小孩吞了吞口水,嘴里的回甘还没彻底消失。
时燕拿出一个果脯放在桌上,他问:“你知道刚才摸你头的那个婶子手上的玉镯是哪里来的吗?”
小孩点头,“是前几日来这里留宿的大姐姐给的。”
时燕从荷包里拿出一个果脯递过去。
时燕:“大姐姐长什么样?”
小孩仔细回想,“大姐姐很漂亮,穿的一身红色衣裳,笑起来比花还美!”
时燕:“大姐姐是自己来的吗?”
“是跟她丈夫一起来的。”
“丈夫?”时燕拧眉有些许失落。
小孩期许地见他拿着果脯的手没动,生怕他不信自己话,连忙道:“大姐姐叫江薇,是她自己跟我说的,但她丈夫没说叫什么名字。”
江薇!
时燕整个人僵住瞳孔骤缩,这名字他再熟悉不过,是她爱用的化名。
幼时每每带他翘课偷溜出去玩,她总是这样向外人介绍自己。
抓住荷包的骨节渐渐泛白。
姐姐是这么向别人介绍他们的关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