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了摇头,天真的眼里多了一层水色,大概是莫名挨了这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依旧像只待宰的小羊羔,安安静静赤着脚站在房间中央的长毛地毯上,身后是特别定制的大床,衬得她整个人更加小,小到只怕往后倒下去,就会融入柔软的被衾之中,被四周肆虐的白吞没。
“啪”,又是一下,这次比上次重了一些,她的手心微微泛红,下意识要瑟缩回去,睁大眼睛看着他。
“演唱会为什么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一提到这件事,他就觉得呼吸不畅,心脏紧缩。当时他站在距离后台不远的地方,一直看完了整场演唱会,刚要离开,她就从舞台上跳下来,却没站稳,滑倒在地,他当时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迈开腿几步就要跨过去,看到她被人扶起,安然无恙,心里才松一口气。
“……”
“参加节目为什么那么拼?已经这么小了……”他的视线往下移,移到她胸口,今天她穿了简单的衬衣仔裤,宽松平整,颈项间的扣子都敞开,一直延伸到锁骨。
“……”然而挨打的人浑然不觉,只是眼睛里的水汽越积越重,已经十分委屈。
“今天活动之前为什么不吃晚饭?”
“……”
“在外面乱喝酒,喝醉了这么容易就被拐走。”
“……”
说完这些,他的戒尺再次落下,打得她手心发烫,眼睛里汇聚的那一汪水,毫无预兆滑过脸庞,从下巴垂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一落泪,就不可收拾,他再抬眼时,他的姑娘脸上已经布满泪痕。
她哭的样子很美,只是默默淌泪,既不抽泣哽咽,也不扭曲五官。她的眼睛通红,眸子不再清亮,朦胧一片,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依旧蓄着水,随时要为他滴落的样子。
她凝望他,忍着手里火辣辣的痛感,眨一眨眼睛,一颗泪又滑下来,犹豫片刻,喑哑着嗓子开了口:
“哥哥,疼。”
大概是出于自我保护,手心挨了三次打之后,抛却前因后果,她在记忆中搜寻出这样一个称呼,忽然丢在他面前,叫他措手不及。
流泪已经让他心碎,开口直教他身死。
他把戒尺扔了,将她拉到身边,细细去吻她的脸。没有一次亲吻像今晚这样苦涩,尝到的泪是咸的,勾上舌尖,像是混了剧毒,一击即溃。
她此刻化身一只乖顺的猫,大脑混沌,于是眯上眼睛,任由他亲吻,偶尔微微避让。
吻干了脸,他让她坐在床边。费了一些时间,自己去找了干净毛巾,用热水打湿,拧好之后,给她先擦了脸,然后捉了一只手来,她手握成拳,不肯松开。好话说了半天,终于愿意张开手心,抓他的袖子,拿起毛巾,做任何事情都只用五只手指,远离掌心。
“这么痛?”
他把她的手摊在自己手心里看,只是微微发红,他不动声色,轻轻挑了挑眉。她抽回去,却无处可放。
小希在外面吼了半天,她一抬头,就看到阿拉斯加扑在落地玻璃上,无计可施。
房间跟走廊彻底隔声,一点儿动静都听不到,他拿起床上的遥控,瞬间帘幕落下,外面的景象亦再看不到。
他找来全新的睡衣,早早就为她备好的卡通两件式,然后小心地拉住她的手腕,尽量不碰到手心:
“来,洗澡,睡觉。”
她跟他走到浴室门口。
“砰”地一声,他被关在门外。
“我在外面守着。”
里面渐渐开始有了水声,他本来并不打算让醉酒的人独自洗澡,毕竟太危险,像她那样酒后犯迷糊,在充满热水的浴缸里睡着,或者在光滑的淋浴间里跌倒,都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
但是,如果渐渐醒了酒,就另当别论了。
骑虎难下。
她拼命用水冲刷身体,阻隔思绪飘向一墙之外。
头依然还有点晕晕乎乎,有些问题不能细想,一旦触碰,结痂的旧伤口就要被撕扯开来,连皮带骨,真是要命。
浴室大而簇新,色调偏暗,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由地面上两级台阶,是一方下沉浴池,墙壁上琉璃色的狮子正汩汩往池子里吐着水,旁边的飘窗上放了一瓶酒,两只高脚杯,薄如轻纱的帘幕随风荡起,又如潮水般退回。隔着玻璃望下去,夜色映照下,隐隐约约看见一片湖。
她站在池子斜对角,在花洒下冲洗身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清醒的呢?连她自己都不记得。
空间和时间都交错混乱。她只记得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之后就见到他。
头痛欲裂,酒真是穿肠毒药,她不记得他们已经分手。在电梯里,她迷迷糊糊把对他的昵称脱口而出;回到卧室,更加糟糕,她居然向他摊开手心,被打得有了痛觉,不由自主就说了那句话。
她竟然说了那句话。
仰着脖子,让花洒下的水从她额头顺着面庞一路冲下去,冲遍全身,好像才洗刷掉万分之一的羞耻。
结束之后,她垫着脚尖来到镜子前,它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简直让人无所遁形。一边用浴巾擦拭身体,一边细细打量镜子里的人。
只能继续演下去,演到一夜无事,太阳照常升起,然后转身离开。
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好,陌生奢华的浴室,跟她格格不入,连面前宽敞的大理石盥洗台都觉得刺眼,摸上去,冰凉的触感,她立刻缩回指尖。
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心烦意乱,她泄愤一样,走到浴池边,探出脚尖划开一池碧水,嫌不够似的,干脆坐在池边,两只脚泡在池子里,晃来荡去,洗够了脚才重新站起来,踩上拖鞋,若无其事打开门。
待会儿他进来,水没动过,看上去干干净净的,或许他会泡个澡。
然而事与愿违,他不仅洗好澡,还换上了浴袍,看见她出来,草草系上衣带,朝她走来。
让她坐在床边,他右膝着地,默不作声给她擦着脚,辗转绵延,擦完一只,又换一只,然后拍拍她的脚背,示意OK了。
于是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爬了几步,爬到床中央去。
他离开卧室,去浴室洗了手,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台吹风机。
他让她过来,无果,只好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重新抱回床边。插好线,调节风力和热度,他的手从脖颈一路向上,捧着她的脑袋,拨弄着柔软的发,一点一点仔细吹干。
最后,他灭了灯,两个人面对面躺下来。
他在黑夜里握住她的手,反复摩挲着掌心,问她:
“疼不疼?”
她庆幸此时此刻可以避开他的眼神,于是微微摇头。
实在是困了,她闭上眼,睡意袭来。
他忽然狠狠抱住她,像是要把她揉碎,融进身体里一样。她几乎窒息,喘不过气来,像是濒死的人最后的挣扎,她开始反抗,手脚并用,踢他踹他,扇他巴掌。
他包裹住她小小的身躯,依旧不放手,只是力道松了些,头埋进她的肩窝里,深深地呼吸。
好像犯了毒瘾的人,每吸一口,就镇定一分,一呼一吸都是身不由己。
她在无边的黑暗中落下泪来,不是为她自己。是为温热的胸怀,熟悉的气息,还有两颗“扑通扑通”不住跳跃想要在一起的心,鼓噪热血,似乎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腔,撞在一处,至死方休。
他情不自禁抱她的手又收紧了一些,两颗心更靠近一些,她不挣扎了,挣扎是自相残杀。
她静静听着它们跳,心里快活很多。
他低下头,吻掉她脸上的泪水,黑夜让人更清醒,彼此心照不宣,他并不拆穿她。
他的右手从她腰上移开,沿着她的左臂内侧一路滑到她手心,与她十指交握住。
从她头顶传来一道极郑重的声音:
“小也有小的好处,至少靠得这么近,可以一下不落地听到你的心跳。”
她恰到好处地抬头,计划是出其不意顶到他的下巴,让他口舌相撞,暂时失去说话的权利。
却被他完美避开了。
他伸出手去摸索,用极轻的力道,一下一下拍抚她的后背,像哄孩子睡觉一样耐心细致:
“我错了,睡吧。”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紧张尴尬的气氛已经在无形中被奇妙地化解,那一下一下拍抚,确有安眠助睡的作用,没过多久,她已经沉沉进入梦中,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