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随手从床头抽两张纸巾,急匆匆把沾满油脂的双手擦干净,望一眼副院,看到他伸出右手,做了个“OK”的手势,才算放心,即刻开了口:
“进来。”
她进门的时候,看到盛夏的阳光洒在房间里,空调上的红色丝带被冷风一阵阵吹起,室内安逸干净,上了年纪的医生用笔刷刷在体检单上写下几行字,然后将笔放进白大褂口袋里。
床边上坐了个老头儿,鼓着腮帮,不知道跟谁置了气,满头白发都快悉数竖起,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怏怏地不愿意理人的样子。
“外公。”他拖着她的手,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老人面前。
老爷子抬了抬眼,撇了撇嘴,不肯出声。
“林叔叔……”他用疑虑的语气看向副院,对方摇了摇头:
“正发着脾气呢,一个多礼拜没吃肉了,昨天好不容易托人偷偷买了点,给你舅舅过来一锅端,扫荡一空,全给扔进垃圾桶了。老爷子是真生气了,今天越想越难过,刚才好不容易才劝他测完血压。”
“别提那混小子,整天不见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尽找我的茬来了。”
他拾起桌边的体检单,从头到尾浏览一遍,情况还算可控,跟一周前相比变化不大。
老爷子活了几十年,从来都是无拘无束,年轻的时候风餐露宿,后来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壮年与兄弟们一桌满汉全席下肚,还能即兴再来一段《夜奔》,唱腔浑厚,情绪饱满,引得人人叫好。八十多岁的人,每天雷打不动一碗红烧肉,结果十几天前吃出了问题,心绞痛得厉害。刚开始还死撑,后来实在受不了,被送到医院,急诊忙了一晚上。林副院长半夜接到电话,赶回医院坐镇,才晓得老头儿这是患了冠心病。
他蹲下来,把体检单摊开给老爷子看:
“外公,过两天就要手术了,各项指标很重要,舅舅也是不想你再出事。这样吧,等手术结束,我给你做吃的,舅舅一定没话说。”
一进房间,他就闻到了熟食的味道,与其让老爷子憋出馋瘾来,不如把事情的后果缩小到自己的可控范围内。
“你说真的?”老头儿抬头问他,忽然看到他身后的人,其实一进门就注意到了,小姑娘绒绒的发尾刚刚过肩,脸上干干净净的,一点儿东西也没抹,眼睛里一直带着笑意,瞳仁晶亮,牙齿特别白,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
他笑了笑,点头答应。然后伸出手去,握住身后人的掌心,直把她拽到自己身边来,并排站着,低声教她:
“叫外公……”
她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老爷子有趣,出于晚辈的礼节,毫不犹豫开了口。
渐渐才察觉出不合适,脸红得厉害,抬头与他目光相接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眼,老头儿就心中有数了。
林副院悄悄离开了,老爷子戴上老花镜,翻了翻床边的报纸,然后抬头问道:
“怎么今天过来了?”
“带了朋友来看您,挑了今天,两个人都有时间。”
这一句话,把人轻描淡写介绍过去,免了许多尴尬。
他拿了桌上的茶杯,转身走到饮水机旁,等水烧开。她愣在原地,嗅觉慢慢苏醒,满室的清香剂里混合了油腻的味道,往后退了一步,有什么东西磕了脚,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根细骨头。
证据确凿,豁然开朗,她歪着脑袋朝老头儿看过去,两颊露出了好看的酒窝,对方指了指背对着他们的人,然后做出个噤声的手势,又用双手把耳朵堵住,摇了摇头。
她忍不住笑意更深,点头的间隙,弯腰用纸巾包住骨头,麻利扔进垃圾篓里去了。心里想着,他竟然这样爱唠叨么,话多的连老人家都要捂住耳朵。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回过头,发觉这俩人似乎在某一时刻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心里大概猜到了缘由,却故意问:
“什么事这么开心?”
“额,没什么,我是想跟外公说……”她看了老头儿一眼,对方利用视觉盲区,悄悄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她停顿片刻苦思冥想,毕竟没有即兴编造的天赋,亏得他肯等她。
“就是想……提醒他,上了年纪要多吃清淡的,我爷爷今年一百出头了,就特别注重饮食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