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圈里向来是新闻盖过旧事,三分钟前的新鲜事,三分钟后已成明日黄花,无人问津。
太阳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又是新的一天。香港不适合密集恐惧症患者,高屋倾轧,人如蝼蚁,凡人在这里,出生便能一眼望到死。
蟹壳一样碧青的天,慷慨照亮每个角落的光,以及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这一切,对每个人又出奇公平。
海水涨落荡漾,白色的浪花拍打船身,一艘游艇划破平静的海面,朝维多利亚港驶去。
今日在星光大道,又有剧组要集体亮相,宣传新片,晚上的金像奖更是重头戏,众星云集,封王封后,势必再霸占各路纸媒几日头条。
她躺在酒店床上,裹紧被子,睡得昏昏沉沉,直到听见开门声,卡落进卡槽里,四周亮了一些。
“老板,好点了吗?”助理轻手轻脚走近她,见她睁了一双眼,呼吸缓慢艰难,说不出话来,忙阻止她开口:
“别说了,先吃药。这紧要关头哮喘犯了,晚上还能表演吗?”
她从床上坐起,就着温水将几颗黄色小药丸一口吞下,助理仍在滔滔不绝:
“他们都去星光大道预热宣传了,听说今天晚上咱们这部戏会是大赢家。哎,谁知道呢,不管别的,我只希望老板的主题曲能拿奖,那就足够了。”
她重新躺下,胸口起伏得没有先前厉害了,不理会助理无休无止的念叨,翻了个身,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船好像故意行得很慢,这样一艘豪华游艇,已经被身边好几艘天星小轮超越了,竟然不恼,优哉游哉地在维港里晃荡。
“媒体采访时间,没有你的女明星。”甲板上的男人放下望远镜,扭头扔下这句话,仿佛觉得无趣,径自倒了杯红酒,坐在一边消遣。
另一个则没有这样的懒散态度,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衣一路扣到顶,平白一段禁欲气质。他一言不发忙于手上的工作,直到听到这句话,打字的手才略微顿了顿,开口道:
“阿唐,你如果觉得无聊,大可现在就下船。这里留不住你,海纳百川,总能容得下一个你。”
阿唐总算噤了声,闷闷地喝了一口酒,又重新拾起望远镜,时不时挨过去窥探一二。
“好无聊,我去游泳。”阿唐知道前面的话犯了他的禁忌,不能肆无忌惮在他眼前晃悠了,只好寻了一个借口,一路下到三层甲板上,“扑通”一声砸进泳池里,惬意几个来回,眼睛却盯着对岸,心道,到底是分手了,一刻钟都过去了,还能沉得住气。
这一届金像奖星光熠熠,大半个娱乐圈的当红明星都在谋杀菲林,以各种由头走了一遍红地毯,偏偏她缺席。
她在休息室里闭着目,化妆师一笔一画为她描摹眼妆。
“晚上的表演没问题吗?”离开场不到两个小时。经纪人心里没底,上次她哮喘犯了,距今日整整一年,还是参加那档音乐竞技类节目的旧事了。这回场面更大,明星云集,他隐隐有些担忧,不禁脱口而出。
她摇了摇头,不开口说话,尽量保持体力,情绪平和。
“我听说,这回咱们的片子赢面很大,金像奖过后的庆功宴是必不可少了,老板你身体不好,更不能喝酒,我待会跟剧组商量,颁奖礼结束咱们就回酒店。”
她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示意化妆师停下来,侧过头去喝了一大口。
忽然有人敲门,声音急促,谢欣去开门,一人独享的休息室,立时变成两人共用,拥挤不堪。
谢欣原本是不同意的,禁不住主办方软磨硬泡:
“帮个忙,今次明星太多,不止你们,影帝们也三人一间,这层楼里,个个都尽力接纳同行,无人独霸休息室。”
谢欣还想再说几句,她情况不一样,哮喘未好,在这小小的一间休息室里,人一多一杂,空气就不免混浊,更是要命。
“行了,让他们过来吧。”她一整天没开口,一开口竟是万不得已回应麻烦的,谢欣无地自容。
十几个人窝在一间二十多平的休息室里,确实太过拥挤,旁人谢欣管不了,只得让工作室的人都出去,仅留了他自己跟化妆师两个人,东西都收拾到一边去,从包里找到药用喷雾,递给她:
“不舒服及时讲出来,我们再跟主办方协商。”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压喷雾,余光瞥到进来的女孩子。此人本名不可考,出道以来被人唤作安琪,是个年轻影后,刚在东京电影节上拿了奖,获奖的片子今年也入围了金像奖最佳女主角,不过因为起点较高,几乎没有接触过电视剧,所以刚才的红地毯上,人气倒显得有些低迷。
她给今年的大热门《瞎子聋子和疯子》演唱主题曲,入围金像奖最佳电影歌曲奖。而安琪恰好饰演这部戏的女配,所以共用一间休息室并不奇怪。
两个人简单地打了招呼,安琪的随行人员七八名,占据了大半个休息室,门口都被堵得水泄不通,还有记者要进来采访。
如今这个世道,音乐人跟电影人已经不可同日而语。演员们片酬惊人,代言不断,曝光率高;歌手们专辑演唱会都是赔本赚吆喝,只有商演才能带来切实的收入。
主办方和媒体对待这两波人,态度自然也截然不同。
她安静不说话,看到镜子里折射出的安琪,年轻漂亮,穿了一身大红色晚礼服,波浪长发,手指正拨弄着颈项间的钻石项链,不知哪家赞助,隔了一面镜子,依旧闪得她无所遁形。
底妆结束,化妆师将她的头发散开,略为苦恼地将它揉顺了,犹疑问道:
“扎起来吗,或者编发,还是就此做个造型?”
屋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走廊上的人早早被打发走了,休息室里自动站成两排,众星拱月般让出了道,有沉稳的脚步声不断靠近。
“编发。”话音刚落,她感觉身后有人坐下,恰巧是视角盲区,望不到,她也不想看。
沉默,难堪的沉默维持了十多分钟。谢欣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这么聪明,早就猜出了一两分。
“谢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