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她的时候,天空正密密地飘着雨,雨势愈来愈大,最后几乎直直砸下来,加之傍晚涨潮,浅水湾周遭的海滩上已经空无一人,他驱车经过这里,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光着脚,绕过海边的一方石壁,踩在碎石上,海水慢慢涨起来,在她的脚踝边流连不去。她稳住三脚架,专心致志看镜头里的世界,偶尔左右交替着站立,大概因为碎石割脚,疼得无声无息。
他初见她,胸口的怒意占据了上风,她竟然任性到了这个地步,对自己不管不顾。
不过三秒,却还是软下心肠,这很周笔畅,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她,早该习以为常。更何况,他根本抵抗不了这样诱人的特质,她认真起来,眼里倒映了全世界,却唯独没有他。
不知何时,一把伞出现在头顶上方,伞檐遮挡了一部分视线,雨滴顺着黑色伞面淌下来,一颗颗串联成帘幕,雨势太大,眼界模糊。她转过头来,抹了一把脸,眯着眼,看到是他,不吃惊,不抗拒,不言不语,镇定得让人心下隐隐作痛。
他无话可说,立场更是没有,只是迅速脱下身上的黑色西装,将她小小的身体包裹起来,一圈之外还有富余,他将衣缝处压紧了,伞向她这头倾斜,不过半分钟,整个人湿了大半:
“马上就要涨潮了,这里不能久待。”
“我知道。”她挣脱他,开始拆分三脚架,雨水淋湿了镜头,她专注擦拭,心无旁骛。
“我开车来的,送你回去。”
“不用,顺着这条道一直走到尽头,路对面就是巴士站台。”
“你最好让他送你。这种恶劣天气,计程车不会过来,巴士半小时一班,天就快黑了……雨夜谋杀案,港风小说里随处可见。”车窗摇下,她定睛一看,说话的人正是阿唐。
时间紧迫,他不再多费口舌,一把箍住她的手腕,将人连拖带拽扔进了车厢,随后又回头,将她的三脚架、相机、鞋通通捡起来,打开后备箱,最后“砰”的一声,他重新回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火熄了三次,他十多年驾龄,这一刻手握在方向盘上,居然微微发抖。
“行了,我来开吧。”这么简单几个字,阿唐说出来,言语之中却有一丝迟疑和惊诧。
他对阿唐简单交代几句,下了车,将驾驶座让出来,径直打开后车厢,目不斜视,坐到她对面去了。
后车厢与前排以一块高清主控显示屏隔开,具有完整独立的私密性,因此现在就相当于是两个人在密闭空间中独处,她顿觉十分尴尬和不安。
“尖沙咀洲际酒店,谢谢。”
用这种对的士司机说话的口吻,告诉他住址,在如今情形下不算明智之举。果然,他连头都未抬一下,慢条斯理从玻璃柜中取出马克杯,在咖啡机上打出一杯热咖啡,一边喝,一边看向窗外。
加长车厢内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她光着脚踩在上面,脚心酥~痒极了。因为浑身湿透了,脚更是重灾区,一踩上去,长毛立刻坍塌下去,显出一块与周遭不一样的暗淡浅灰色区域。
她略微不安,悄悄将脚掌悬空,脚尖踮起,妄图让自己获得一些心理安慰。无果之后,干脆将脚向后缩了缩,想躲到无人得见的地方,一步步移动,最后双腿蜷曲,脚藏到座位下方,总算稍微减轻了罪恶感。
然而低头一看,这一小段曲折路线,竟被一条淡淡的暗红色细线勾勒出来,让原本湿漉漉的地毯,更添糟糕一笔。本来或许送去清洗就好,现下以他的轻微洁癖程度,她猜,这昂贵地毯非扔掉不可了。
大概是脱了鞋,光脚踩在碎石上拍照的时候,脚心被细小物件割破了,太过投入,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过去这么久,血已经没有一开始淌得那样厉害了,渐渐凝固,只留一道细线,伤口很快就会愈合,她并不在意,只是气氛更加尴尬,车厢里一片死寂。这辆车隔音效果太好,窗外的雨声透不进来,不能帮她遮掩无助。
一抬眼,就看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脚上,双眉紧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