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的发问,让裴慕栀一愣。
“你年纪轻轻,就得扛着大齐百姓,为天下苍生兢兢业业。可是皇帝忌惮你,下属不敬你,未婚妻也跑了,你孤身一人在废镇,面对大量大量无法挽回的死亡,你的家族不能帮你,甚至为了躲避一个上门找茬的人,跑来向我一个弱女子求援,你难道就不觉得累吗?”
“裴慕栀,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夜晚大概是所有丑恶的遮丑布,一切的难堪都会藏在黑夜之中。
而此刻,却有人将这些难堪全部翻了出来。
就算不见日光灰飞烟灭,也足以锥心刺骨。
“我……”裴慕栀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即回忆起了他这些年受到的训诫。
“我是为了家族,为了大齐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柴胡点点头,“那很好,你有为之奋斗的东西,哪怕你遍体鳞伤,你也甘之如饴。”
“可是我不同,我不需要为了什么家族,不需要为什么百姓,这里没有任何一件东西是我想要的,我无需为这些奋斗。”
语气干脆利落,能听得出她对这个世界没有一丝留念。
她现在从高塔上跳下去也可以,然而柴胡有一件事,是没有一个人知道的。
其实她很怕痛。
从小就怕。
长大的岁月里,她习惯了疼痛,可她依然会怕。
多么可笑。
有时候柴胡都觉得自己很虚伪,那么多次可以死在关卡里的,却总是在最后力挽狂澜,没死成。
简直虚伪至极,恶心!
她早该死了!
柴胡说这些话时没发现,她的手指掐地死紧,双眼无神,面容苍白如鬼魅。
裴慕栀不顾男女设防,径直向前握住柴胡的肩膀,努力将她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柴姑娘,看着我!”
柴胡充耳不闻。
“看着我!”
厉声拔高的语调终穿破脑中迷雾。
呈现木僵状态的柴胡,宛如第一次使用手脚的傀儡木偶,一卡一卡地抬头。
无神的眼神里,有一个人这么说着。
“如果你没有为之奋斗的东西,那么就当是为了我,活下去。”
“我知道这些话在你听来,是想利用你。我也承认我居心不良。”
“但是柴姑娘,无论你来自何方,是什么人,有怎样的秘密。”
“你如今就在我的面前,在大齐的土地上,那么你就是我要守护的大齐百姓。”
“我会利用你,但我绝对不会害你。”
“你可以不放心我,戒备我,骂我,同样的你也必须知道一个事实。”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活着。”
肩上的手换到了脸颊,冰冷的皮肤接触到了旁人的温度,顷刻间那一块肤腠暖了起来。
裴慕栀坚定不移的眼神凝望着柴胡。
“我们一起在这个复杂的世间,继续痛苦劳累地活下去,好吗?”
听上去不是人话,却令柴胡的双眼逐渐有了焦点。
她静静地看着裴慕栀。
裴慕栀很认真,很诚恳。
这才叫人知道他说的不是疯话。
“……我觉得不是很好,我不是很想和你一起痛苦过活。”
柴胡眼底全是嫌弃。
被人反驳,裴慕栀倒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方才柴胡的情绪不是很对,古怪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句话也是与前面的没什么两样,裴慕栀还是看得出柴胡的状态区别。
至少在现在,柴胡那些隐隐不好的感觉去除了。
裴慕栀不清楚这种缠绕在柴胡身上的是什么,总觉得跟前头见过的蓝绿诡纹是不同的。
他也说不好,这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在上一个关卡里,柴胡就有过这样的表现,当时情况不好问太清。
现在看来,真的得无时无刻把柴胡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不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出事了,都无法挽回。
如何安置柴胡又是另一个头疼的问题,基于柴胡体内可能藏有一只会蛊惑人心的诡物,裴慕栀是生怕她四处转悠,感染高塔其他人。
如今又怕她不转悠,自个儿就把自个儿弄死,死得悄然无息。
棘手至极的烫手山芋。
裴慕栀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柴姑娘,当务之急,必须要处理掉你体内的东西。”
柴胡扒拉开他捧着她脸颊的手,蹭走脸上的温度,边用手摸边说:“光喊口号不行,你知道它们什么来路吗?”
“况且,我没答应你要活下去。”
裴慕栀脸色一变,柴胡未等他继续灌鸡汤,继续说道:“终有一日,我体内的东西会彻底爆发,到那一刻时,杀了我。”
“这是我的请求。”
“你想要利用我,我可以在我生命结束前,帮你一把,就当作你这些时日收留我的报酬。”
柴胡放下手,整个人融进了黑暗之中。
桌面的蜡烛烧过大半,比不上先前的光亮。
她在黑暗里说道:“无论如何,我是活不下去的。”
裴慕栀听得出,这句话不像方才状态有问题的柴胡说的,相反,她状态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