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负倒谈不上。”他思索着说：“其实说‘打架’不太准确，应该算是‘打闹’。他们没多大恶意，也不会下死手，跟闹着玩似的，就是烦人。”

“陈广林的兄弟、堂兄弟，加起来将近二十个，踢拉拖络一大群。小时候个个抓摸鼠腚的，没个老实气儿，聚一堆像群跳马猴子。”1

他想了一下，“广林好像念到初二，在他们哥兄弟里，是上学时间最长的。剩下那些，广江、广海、广军、广臣啥的，小学都没上完，念两年就下来了。”

“他们无所事事，成天在村里乱窜。”他眼里闪过一缕烦扰，“我去上学，他们有时候突然跳出来吓唬我，截道不让我过。”

方英气恼，“那群猴子太讨厌了，真是可恶！”

于穹点了一下头，“那种淘气捣蛋的半大小子，确实烦人。我有时候被烦急了，就跟他们打。”

“但是我上小学的时候很瘦，个子也还没长起来，他们还全都比我大，我一个小孩对他们一群大孩子，打了几次当然都败了。”他眼里掠过苦闷和无奈，“打不过只能跑或者躲。那几年为了避开他们，我总是起大早去上学，每天第一个到学校。”

她颦眉望着他，不忍写在脸上，轻轻说道：“老公，你小时候好可怜哦。”

“只是小学那会儿有点可怜。”他释怀一笑，语气变得轻松，“上初中之后就好了，我个子长高了，体格也变壮了，越来越有劲。”

“而且广山、广河那几个大的，都二十多岁结婚了，家里事多人也稳重了。在道上乱跑乱窜的，剩下广林、广川那几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我和他们打，属于有来有回，不会吃亏。”

“那还好。”方英喃喃道：“他们太不像话，真该狠狠揍他们一顿。”

“有过一次。”于穹似笑非笑，“我还真的狠揍过他们一次。”

“哈？”她惊讶，眨着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听他继续讲。

他吃着碗里香喷喷的腊肠焖饭，对她说道：“柔柔，你知道的，老公小时候很穷。”

“上初中以前，我没有过正经的笔和本。常常捡别人扔掉的铅笔头，插一截高粱杆对付用，没钱买本子，爷把上坟的黄纸裁成小张，钉在一起让我当本子用。”

她听得愕然。因为他鲜少回忆过去，她虽知他过去很穷，但没有太具象化的认知。此刻听他平静说出这些，她既心酸他曾经的穷困，又佩服他昔日在逆境中，能够保持乐观积极、昂扬向上。

“我记得刚上初一不久，爸给我买了钢笔和笔记本，我好开心好高兴。”于穹脸色一沉，“结果我上学路上，广林他们几个冲出来拦我，还把我书包抢去乱翻，拿我的钢笔在笔记本上乱画。”

“当时我真的生气了。”他神情严肃，眼里透出清晰愤怒，“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力气，把他们四五个人都打倒了，一个接着一个按在地上狠揍，光是用拳头捶都不解气，还对他们又踢又踹。”

“打了很长时间，实在打累了我才去上学。”

“干得漂亮！”方英赞许，很是解气，“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打人还是不对的，起码不该打那么狠。”他自嘲般轻笑两声，“那时候年纪小，还是太鲁莽冲动，做事不考虑后果。”

“当天晚上，老杨大夫就领着广林、广川、广兵，找到我们家去了。”

“老杨大夫是？”

“是广林他姥爷，没七八年了。”于穹说道：“咱村现在的村医是永峰姐夫，广林他姥爷老杨大夫是之前的村医。”

“哦哦。”方英问道：“他领孩子去你们家，是想讨要什么说法吗？”

她替他不平，“可本来就是广林他们挑衅你，想以多欺少，你又没有错。”

“我是没错，但不是每个人都讲理。老杨大夫当时怒气冲冲，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非逼爷和爸揍我。”

“爷那时候还没得病，但奶从我记事起就有气管炎，天一冷点就犯病，经常得找老杨大夫给开药打针。”他面露尴尬和为难，“我们家得求人家，结果我把人家外孙子打了……”

方英皱起眉头，轻轻问道：“那你那天，挨揍了吗？”

“没有！老杨大夫疼他外孙子，我爷也疼我啊。”于穹说道：“就像你说的，谁对谁错明摆着，爷和爸当然站在我这边，怎么可能打我。”

“不过为了顾及老杨大夫的面子，爷还是假装批评了我几句。我没道歉也没挨打，但爷和爸好声好气地跟老杨大夫赔不是，还说了很多好话，才把他劝走。”

“我记得那天晚上，爸妈和爷奶觉得我受委屈了，还特意给我煮了俩鸡蛋。”他洒脱明快地笑了笑，“从那之后，老陈家哥们儿倒是不敢再招惹我了，不敢跟我打也不敢跟我闹，我上学放学畅通无阻。”

“那时候打闹没人记仇，现在都长大了，一个村住着，关系也还可以。”他淡然道：“偶尔回想起来，觉得挺有意思。”

方英若有所思，“这么说来，爸妈和爷奶，对你还挺好的。”

“是啊。”于穹眼里闪过一抹忧伤，“你看爷这二年糊涂了，前几天我回去，他都认不出我了，但他有点冰糖和小饼干，自己还舍不得吃，念叨着要留给小穹吃。”

方英心中的纠结更加深重。因为她明白，他对现有的亲情关系是满足且珍惜的，而她将要告诉他的事，很可能会将他的亲情关系打破割裂。

她无法预知，那会引起怎样的风波，会带来什么样的改变。